朱元璋听完奏报,久久不语。殿外秋雨淅沥,打湿了檐下铜铃,发出断续哀鸣。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朕年轻时也信过天命。红巾起兵,人说我是‘弥赛下凡’;攻下金陵,又有道士讲我‘紫气绕宅三月不散’。可后来呢?一起打天下的兄弟一个个死于刀兵,有的是我杀的,有的是别人杀的,但没有一个是被‘天’收走的。”
他冷笑一声:“所谓天命,不过是活人给死局找的借口。他们想换人再试,那就让朕看看,这新选的‘弼星’,能不能扛得住真刀真枪。”
随即下令:“第一,即刻查封栖霞别院,不准任何人进出,包括樵夫、采药人;第二,将陈砚转移至宫城地牢,单独囚禁,每日由御医亲自诊脉,任何异常立即上报;第三,宣召钦天监正卿,彻查近三年所有天文异象记录,尤其是涉及北斗第六星的观测数据,若有篡改或遗漏,一律问罪;第四……”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放出风去,就说朕有意赦免李维周,因其年迈体衰,或可‘悔过自新’。”
蒋?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这是**反间计**!
他们既然要“借壳还魂”,必定需要一个承载信仰的新容器。而朝廷一旦表现出对旧党羽的宽恕姿态,那些潜伏极深、尚未暴露的核心人物,便会误判形势,以为时机成熟,从而主动现身,接应“重生计划”!
他领旨而出,心中已有布局。
三日后,一条消息悄然流传于市井之间:李维周因吐血卧床,性命垂危,皇帝念其曾为国子监老臣,特允家人探视,并考虑酌情减刑。
不过半旬,便有线索浮现。
一名自称“远房侄孙”的青年书生前往诏狱送药,被严密监视的锦衣卫当场截获。搜身时在其贴身内衣夹层中发现一张薄绢,上面用极细毛笔写着一首五言诗:
>北斗隐沉光,
>空山藏玉章。
>莫道薪尽火,
>春风吹又生。
>??**师尊手谕,传于真种**
落款无名,但笔迹经比对,竟与张宇初早年为《道藏补遗》题序时完全一致!
更惊人的是,此人户籍造假,真实身份为庐山某道观年轻道士,法号“清微”,十五岁入观,从未涉足尘世,却精通星象历算、朝堂典制,甚至能背诵洪武十年以前所有科举状元名录。
蒋?亲自提审。
起初,清微闭目不语,任凭鞭笞也不开口。直到蒋?取出那幅星图,冷冷道:“你知道为何北斗第六星叫‘开阳’,旁边那颗看不见的小星叫‘辅’吗?因为肉眼凡胎看不见的,才是最关键的棋子。可你错了??你们所有人,都忘了这个世上还有‘显微镜’这种东西。”
说着,他命人端上一架西洋进贡的铜管镜具,乃是从利玛窦处所得,可放大物象数倍。将那首诗置于镜下,众人赫然发现,表面看似墨迹均匀,实则每个字的转折处,皆隐藏着微小刻痕,连起来竟是一串数字密码!
经破译,内容为:“**甲子日寅时,启钥于空山石室,迎真灵降体。祭品备齐:童男一名,净血未泄;香炉九鼎;北斗灯阵。事成之后,天下归一。**”
“童男?!”蒋?怒极反笑,“他们竟要用**转生仪式**,把刘渊然的‘神魂’强行注入一个无辜孩子体内?!”
立即下令封锁全国所有道观中设有“星宿坛”“招魂殿”的场所,重点排查江西、湖北、四川三地道教重地。同时派遣精锐伪装成游方术士,打入各派内部,寻找“空山石室”的具体位置。
与此同时,蒋?故意放出假消息:称清微已被处决,尸体焚毁,骨灰撒入长江;又对外宣称,朝廷将在十日后举行“破迷信大典”,公开焚烧所有与“辅星预言”相关的书籍、画像、法器,地点就设在当年钟声响起的神乐观前广场。
此举一出,蛰伏已久的敌人终于坐不住了。
第九日深夜,三名黑衣人潜入户部档案库,试图盗取一份关于“庚戌年腊月十六出生者”的全国户籍汇总卷宗。行动失败后,其中一人服毒自尽,另两人重伤被捕。从其随身物品中,搜出一封密函,署名为“**玄枢子**”,内容写道:
>“明日巳时,诸事俱备。栖霞山中,子母泉畔,石门将启。尔等持符至东侧松林,自有接引之人。切记:若见紫雾升腾,即点燃七星灯,引‘星力’降临。成败在此一举,万勿迟疑。”
蒋?看着这份供词,眼中寒光暴涨。
原来,所谓的“空山”,就是栖霞别院后的古老洞窟!而“子母泉”正是院后一处天然温泉,传说为六朝时期某位炼丹真人所掘,冬日水汽蒸腾,远望如云雾缭绕,极易营造“仙境幻象”。
他立即制定围剿计划:调集三千锦衣卫精锐,分三路包抄栖霞山;另命工部连夜赶制数百盏强光灯笼,配以石灰粉、硫烟弹,准备强行驱散任何人为制造的“仙影”;同时,请来钦天监七位老臣,携真实星图与观测仪器,现场验证所谓“星力降临”是否属实。
行动定于次日清晨。
当天寅时,天还未亮,蒋?已率队抵达栖霞山外围。夜色浓重,山间果然弥漫着淡淡紫雾,宛如轻纱覆地。远处松林中,隐约可见灯火闪烁,似有数十人影正在布置祭坛。
他挥手示意,部队悄然合围。
待到巳时初刻,雾气渐浓,中央石门前忽然传来钟磬之声,一群道士身着赤金法衣,抬着一顶雕花肩舆缓缓而来。舆中端坐一人,头戴玉冠,身穿绣有北斗七星的道袍,面容隐于纱帘之后,正是张宇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