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您别听这外人挑拨!‘德润窑’是祖产不假,可眼下咱家是什么光景?爹流放岭南,山高路远,苦寒之地,谁知道要受多少罪?咱们把这字号卖了,换得大笔银钱,正好可以早早派人去岭南打点,给爹寻个稍好的安置之处,打点沿途关卡,让爹少受些苦楚,这难道不是正途?!”
见秦氏神色动摇,他声音压得更低,语速更快,带着蛊惑:“再说……”
“娘,您也知道,我对咱家烧瓷的手艺是一窍不通。可老三呢?!他可是得了爹真传的!如今爹不在,万一日后爹心软,或是老三一家巧言令色,哄得爹点头,把这‘德润’字号过给了老三……”
“那这祖产,可真就跟咱们大房没半点关系了!到时候,咱们岂不是人财两空?趁着现在爹不在,您能做主,赶紧卖了,银子落袋为安!就算日后爹怪罪,那也是为了给他打点,为了莫家不落在外人手里,您也有话可说啊!”
秦氏听着,眼神变幻不定。
莫失良前半段话,让她想起最后一次见到莫老爷子时憔悴的背影,心里不禁一酸。
而莫失良的后半段话,则像一把冷森森的钩子,勾起了她心底对三房深藏的忌惮,尤其是那个越来越有主见、手段似乎不比她差的儿媳妇刘氏,还有那个眼神清亮、主意比大人都正的小孙女阿春。
是啊,老爷子向来觉得亏欠老三,万一……万一他真把字号给了老三,那自己和大房还有什么倚仗?
秦氏猛地一点头,眼底那点迟疑被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劲取代,喃喃道:“对!卖!趁早卖了!那是我老莫家的根,凭什么留给那个白眼狼独占?卖了干净!”
莫失良大喜过望,立刻转身,冲着李窑主方向抬高声音:“李老板!您也听见了,我娘点头了!我莫失良说话算话,这‘德润’字号,今日就卖!”
李窑主抚着花白胡须,呵呵一笑,却摇了摇头:“莫大少爷,非是老夫不信你。只是这买卖字号,非同小可。倘若……只是你一人做主,将来莫老爷子归来,或是莫三爷那里不认账,难免官司缠身,麻烦不断啊。”
他慢悠悠地呷了口茶,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秦氏:“除非……莫老太太也能在这买卖契书上,一同签字画押。有莫家主母亲自作保,老夫才敢放心买下。”
“这有何难?!”莫失良急不可耐,仿佛怕秦氏反悔,也怕李窑主变卦,立刻扬声招呼,“钱掌柜,借文房四宝一用!”
钱掌柜心下叫苦,这烫手山芋怎么就落到他茶馆里了?!
面上却不敢得罪,只得亲自捧来笔墨纸砚,在秦氏面前的梨木桌上铺展开。
莫失良挽起袖子,亲自磨墨,待那墨汁浓黑发亮,便提笔蘸饱,略一思索,便龙飞凤舞地写将起来。他书读得不多,但莫家本就是商户,买卖契书的文书格式熟悉的很。
不一会儿,一份简单的字号买卖契书便成了形,写明莫家自愿将“德润窑”字号并相关名号权益,作价五百两,卖与“蕴秀窑”李蕴(李窑主名讳),自此两清,永不反悔云云。
李窑主接过契书,就着窗外的光仔细看了两遍,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扁扁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方鸡血石私章。
他呵了口气,郑重地在卖方名字下方的空白处盖上红印。
然后,他将契书推回莫失良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莫失良接过契书,心口怦怦直跳,仿佛已经看见五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在眼前堆积。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提起笔,笔尖对准了卖方签名处——
“不能卖!!!”
一声竭力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猛然炸响在茶馆门口!
这一声吼,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惊怒,带着惶急,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满堂茶客俱是一惊,齐刷刷扭头望去。
只见茶馆门口,逆着午后斜照进来的光,一个身影正踉跄着冲进来,发髻微散,额上汗水涔涔,胸膛剧烈起伏,正是得到报信后一路狂奔而来的莫失让!
他身后,还跟着脸色苍白、气喘吁吁的莫惊春,以及几个闻讯赶来的与莫家交好的邻里和窑口朋友。
莫失让的眼睛,死死盯住莫失良手中那支即将落下的笔,和秦氏面前那张墨迹未干的契书,目眦欲裂。
他几步冲上前,一把夺过那契书,看也不看,“嗤啦”一声,竟当众撕成了两半!
“大哥!娘!你们疯了不成?!”莫失让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德润窑’是爹的心血,是咱莫家几代人的根!你们……你们怎么能卖?!”
茶馆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一家人身上。
秦氏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莫失良先是一愣,随即跳了起来,指着莫失让的鼻子骂道:“老三!你反了天了!娘做主的事,你也敢拦?!”
李窑主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
这戏,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