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舍没立刻答话,后视镜里,医疗车的门依旧紧闭,旁边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更远处,军用卡车的引擎已经发动,车灯把整片山坡照得雪亮。
“不等,人家现在用不着我们了。”
车子缓缓开动,从那排军车旁驶过,君舍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膝盖,像在默数和那座医疗车渐行渐远的距离,又像在数自己还能撑多久不回头。
开出一段路程后,男人把毯子举到面前。
动作极自然,仿佛早就想这么做,只是在等待一个不会被看见的时机。
他展开抖了抖,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有她的味道。
他见过太多女人,巴黎的,华沙的,柏林的。每个都用独特的香氛标记自己,或浓烈或甜腻,可她什么都没有,她是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混着玫瑰的清甜,还有一丝消毒水的凛冽——那是医生的印记,再添上几分山野的微凉。
他闭上眼睛,又贪婪地深嗅了一口,真诱人,诱人微醺。
意识到在做什么时,他几乎要嗤笑自己的荒唐。
奥托·君舍,盖世太保上校,柏林城内令人闻风丧胆的狠角色,此刻竟像个躲在暗室里痴迷调配香料的炼金术士,品鉴着一个女人留下的芬芳。
他睁开眼,借着车灯微弱的光打量着手中毯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笑容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潮湿,如同墙角滋生的青苔,悄无声息地蔓延,终有一天会爬满整面墙。
舒伦堡的余光从后视镜里悄悄扫过去,车速都不自觉放慢了一点。
那表情十分微妙,介于“我什么都没看见”和“我全都明白了”之间。跟随君舍七年,他见识过审讯室里冷酷的上校,酒会上风流的上校,面对上级时圆滑的上校,可眼前这样的上校。。。
他握紧方向盘,车子继续前行。
车灯只能照亮前面一小段路,山路弯弯曲曲,偶有树枝划过车身,发出尖锐的声响,惊起几只夜鸟,扑棱着翅膀扎向密林深处去。
君舍向后靠在座椅上,将那条毯子盖在自己身上。
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像盖上一床刚从阳光下收回的棉被,还带着残留的暖意。
以后,这就是他的了。
小兔裹过的毯子,当时,她缩在里面只露出小半张脸,黑眼睛好奇又警惕地望着外面。
思忖间,男人把毯子往身上拢了拢,裹得更紧一点。
在她怀里,不,在她待过的地方,这条毯子沾染上她的温度,留下了她的味道。
男人缓缓闭上眼睛,某个画面在脑海里清晰浮现,小兔缩在毯子里,乌发微乱,脸颊被暖气熏得绯红,眼睛也红红的望着他。。。
克莱恩,你赢了今天,明天呢?后天呢?
战争还长着呢。
思及此处,嘴角笑意加深,那笑容蔓延至眼角,在苍白的脸上刻下一道复杂的纹路——自嘲、得意,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舒伦堡又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了一眼。
他家上校,裹着那东方女人用过的毯子,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沉溺的神情,像在品尝一瓶稀世佳酿,舍不得一口饮尽。
又像一只偷偷叼走了至宝的狐狸,躲进洞穴,享用独属自己的珍馐。
一阵莫名的凉意从后背窜起来,直爬后脑勺,舒伦堡连忙收回目光,微踩油门,专心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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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一支车队正平稳行驶在夜色中。
医疗车里一片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俞琬已经睡着了,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匀净,像一只在风雪里跋涉了叁天叁夜,终于能蜷在窝里安眠的雪兔。
她的手还被他松松握着,指节蜷起,像是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不肯松开,许是在梦里,还攥着那块身份牌。
克莱恩凝视着她的睡颜,看着她偶尔颤动的睫毛,不知在做什么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