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俞琬去领纱布时,护士站的闲聊声不经意飘进耳朵里。
“……听说了吗?克莱恩将军今天去走廊了。”是一个年轻的声音,透着几分“我有新闻”的雀跃。
“这么快?”更稚嫩的声音惊呼,想来是刚来的实习生。
“可不是。他差点把腿走断了。”
“那他的那个……未婚妻呢?”实习生怯生生地问。
“急得眼睛都红了,不过她一叫他停,他还真停。”说话人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啧啧,那么一个人,居然也会有人管得住。”
俞琬耳根发烫,蹑手蹑脚地从墙边溜过去,可直到病房门口,心跳还是没能静下来。
管得住他?
她哪管得住他。那个人,谁管得住。他像头桀骜不驯的猎豹,你喊他,他顶多回头看你一眼,你追他,他跑得更快。你停下来,他也停下来,你转身走,他又默默跟在身后。
她只是……只是不想让他把自己折腾坏了。不想让他再躺在手术台上,不想让他再倒下去。
一星期后,克莱恩已经能拄着手杖走完整条走廊了。
俞琬每天陪着他,从病房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这样的恢复速度,连海涅曼都啧啧称奇。
“将军的身体素质,是我见过最出色的。普通人这种伤,至少要躺叁周,他一周就能走了。”
站在一旁的女孩听见这话,心里有点高兴,又有点不高兴。
高兴是因为他好得快,她的复健方案是有效的,手术是成功的,他的身体是配合的。不高兴是因为,他好得太快了,便越发不听话了。
当天克莱恩就把手杖往地上一扔、杉木手杖与地板相撞,发出沉闷的抗议。
“你干什么?”俞琬声音都急得变尖了。
“不用那个。”那语气满是嫌弃。
俞琬花了足足一分钟组织语言,想告诉他这有多危险,却在撞见他郑重其事的表情时泄下气来。
十辆虎王坦克来了,他都不会改变主意。
“那你……你走两步我看看。”
话音刚落,克莱恩毫不犹豫就把第一步迈开去,动作流畅得惊人,如果不看右腿,根本想不到他受过伤。
第二步落下,重心转移到右腿的刹那,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有扶墙,没有借力,他就那样继续往前走。唇角往下弯,那分明是在忍疼。
俞琬跟在他旁边,贝齿陷进下唇,她也在忍着,忍住了没扶他。
海涅曼医生前天叮嘱过她,他这样的康复期病人需要自己走,多扶一次就少一分力气。
走到走廊尽头时,克莱恩才停下来。“行了?”
女孩没说话,只是蹲身检查他的腿,心头一沉,果然又肿起来了。
“走了,回笼子。”
走廊里的护士们早已对这一幕习以为常:
年轻的少将,和他娇小的东方未婚妻,以一种近乎滑稽的姿态移动,他太高,她太矮,他的步子太大,她的步子太小,他每迈一步,她都要紧赶两步才能跟上。
有时她会小声嘟囔几句,将军便低头看她一眼,眼神像被阳光晒了整日的花岗岩,看着冷硬,实则温暖。
而行走时间从最初的十五分钟,渐渐延长到叁十分钟,先是走廊,再是大厅,现在已经可以乘升降机去花园里散步了。
十一月的柏林,梧桐落叶铺满碎石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女孩望着这条蜿蜒的小路,呼吸一紧。这里可比走廊的水泥地难走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