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这般,就同婴儿体内有着母亲的如汁,玉小楼身体里有着他的血液,他们之间就有了斩不断的联系。
手上持续密集的疼痛,还不足以让哪吒皱眉,他平静无波的朝莫名停下驱祟举动的巫觋,道:“继续。”
巫觋被这小少年若看待死物一般的眼神凝望,心中胆寒,忙仓促地低下头继续手中动作。
好可怕的男子。
他生就一副艳丽夺目的容颜,异姿显圣,行止间如风雷电闪,带着十成十的力与疾,更胜鬼神。
这般神人却诡异地趴在丝帛软褥中,向一个美貌无害的重病女子垂首。
他应是于高台上,等人供奉的傲慢上宾,此刻却将自己的血肉奉上,做了宴飨他人的酒食。
巫觋不解,巫觋混乱,眼前画面强弱颠倒,强者反被弱者所噬的情景,让她乱了心。
眼前经历的施救种种仿若都是幻觉,而她真正在此处的原因,不过是为了满足上级鬼神供养爱侣而作的小祭。
巫觋想得深了,怕自己所想冒犯鬼神,遂低下头专心用手中被火烧得通红的鸱纹器物,继续驱除昏迷女子手臂中的邪祟。
最后她从屋中燃烧的火堆下,抓出一大把滚烫的草木灰,撒在昏迷女子的血疤上,结束了此次驱祟。
“如此,待这女子臂上消肿,回复差不多她便能醒来。”
哪吒闻言点点头,付与了这名巫觋几块美玉和十串贝。
这回这老妇人,瞧着其行事倒是比先前诸多人要聪明。
付了钱资,他便不再关注这人离去的脚步是快是慢,全顾着周全怀中的玉小楼了。
因为他发现她正缓缓松口,像是不想再饮。
结束哺育的过程太快,哪吒心中略有失落,他在抽手时,用力向窄道深处一点,将指尖挂着的摇摇欲坠碎肉,丢了进去。
如此,他们是不是一样了?
哪吒与怀中人四目相对,眼带期翼。
玉小楼缓慢地眨了两下眼,倒在了床上。闭目前她将眼前人的双眸看成了两粒漆碳,碳粒投入了她滚烫熔炉般的内府,似火上浇油,更似作怪捣乱,于焰心处噼啪爆出小小火花。
这次她的意识又入黑暗,却不再体会痛楚折磨。
若星归于夜,萤留于野,她荡漾在黑丝绒般的云里安寝。
等两日后高热渐退,玉小楼从梦中醒来,她就和每一个渡劫成功的人士一般,眼中再无寻死之意,只余对生的渴望,活的迫切。
“我觉得今日我好多了,哪吒,我们启程回陈塘关?”
不出玉小楼所料,哪吒再度摇头拒绝。他仿佛是被自己接连得的两场疾病所骇,对待玉小楼的行止间便有些草木皆兵了。
从他自身审美畸变,竟赞美她的绿色军大衣颜色清新,别有致趣,让她近些时候多穿开始,玉小楼就瞧出来哪吒身上的不对。
但这一星点不同,却未扰乱两人此刻气氛融洽的相处。
三次救命之恩,足以让玉小楼忽略一些小细节再与哪吒笑颜相对。
哪吒现在之于玉小楼,身上不再富有小神仙这一滤镜,她看他,就像看每一个活人一般了。
哪吒是个人,不是神。
他活在蛮荒的时代,不是未来那个谁投射来的残影,也不是幼时幻想中那个谁的成体复刻。
哪吒真切地活在现今人神鬼活跃的商代,他不该被人用脑中固化的形象所敷衍。
玉小楼看他思他时,点点滴滴因有琢磨取舍,以人之理,兽之心去论证。
玉小楼的心态于前番惊涛骇浪中平稳,她安心养了几日病,吃些现代的消炎止痛药,恢复了些气力才倚靠着哪吒步出客舍,欲回转陈塘关。
身立在街上,她举目向远处望去,见行人众众卑若蝼蚁,簇拥中心深处宫殿,世间一切毫无变化。
她就想明白了,她的病,影响不了朝歌城中的热闹,就像她的认知改,变不了此世的野蛮风俗一样。
处在这样的世间,她保全自己不被同化已是尽力,不必过度苛责自己。
心态稳住了,玉小楼面上就更加从容。
这冷静沉稳的面具戴在她面上,直至她与人群中一女奴对上双眼,这假面才震颤着裂开几道裂痕。
才要离去,竟又遇到了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