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些事说出来有些不当人子,但徐青不得不承认,他確实惦记程老板的走马灯已久。
眼下程老板寿终正寢,乃是喜丧,他来弔唁,吃口老邻居的大瓜,难道对方还会不同意么?
徐青心无旁騖,便是超度阴河门首时,也没见他如此认真过!
约莫六十年前,临江城还是临河坊的时候。
井下街有家香烛铺,经营铺子的原是程家掌柜,不过程掌柜命不好,四十来岁的年纪就撒手人寰,只剩下一个正值桃李年华的女儿继承铺面。
好在有井下街的邻里街坊帮衬,程家女儿程彩云倒也能过得下去。
七月半中元节这天,若按往年章程,程掌柜得照例去十字路口,给那些孤魂野鬼烧纸。
但如今老掌柜不在,给孤魂野鬼烧纸的活,就只能由程老板代替。
程彩云从小在香烛铺长大,耳濡目染,对阴门行当的事自然不陌生。
中元节当晚,阴云遮月。
程彩云点燃香烛,独自来到十字路口,把那烧活,还有新蒸好的馒头放在路上。
与此同时,程彩云口中念念有词:
“今逢中元佳节,孝女程彩云,备金银纸钱,供奉列祖列宗,过往孤魂亦可同沾功德”
程彩云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正说著话呢,耳根后边却忽然有阴风吹过,不仅撩起了她的鬢髮,也传来了一道陌生的男子声音。
“小生陆子瞻,乃是津门人士,今进京赶考路经此地,正逢肚饿,可身上却无半文银钱,不知姑娘可否赠予小生几个馒头,以医肚饿。”
“鬼啊!”
程彩云惊呼一声,已然带了几分哭腔。
这大半夜的,她正烧著纸,忽然就有个男人出现在她身旁,问她要討要食物,这换谁不害怕?
陆子瞻见状急忙解释道:“小生乃是读书人,不会伤害姑娘,姑娘切莫害怕。”
程彩云余惊未消,她手持火钳,如临大敌的看向身前,只见一个还未及冠的儒雅书生,正一脸温和的看著她。
“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是读书人,是前往贡院赶考的秀才。”
秀才,读书人?
程彩云心下稍定,她刚要开口再问些什么时,却发现那秀才正舔著嘴角,一脸迫不及待的看著她摆在碗里的馒头。
程彩云迟疑道:“这馒头是给孤魂野鬼吃的这样,你在这里等著,我去铺里拿些新的茶水馒头给你。”
程彩云到底於心不忍,她掂起裙角,一路小跑回到铺里。
但当她拿著端著茶水馒头来到路口时,却发现秀才已经打起饱膈,並且朝她拱手,说是多谢姑娘款待。
程彩云一脸纳罕,她明明才把馒头拿出来,这地上的馒头也没见有人动过
她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地上碗里供奉的馒头已然变凉变硬,並且有许多坑坑洼洼类似指印的痕跡。
程老板没往別处想,只道是未来的举人老爷吃不惯她这穷人家的饭,是以捡起馒头捏了捏就又给她放了回去。
当晚,陆子瞻哪也没去,就站在香烛铺的房檐底下,摇头晃脑的念诵经义文章。
程彩云觉得稀奇,没忍住问陆子瞻:“你进京赶考,怎么不带盘缠?”
陆子瞻停止念诵经文,嘆道:“小生路遇强盗,他们夺了我之家业,抢了我全部家財,还企图要灭了我之志气。”
“姑娘不必惊讶,常言道自古书生皆文弱,双肩难担斗米斛,小生也是如此。不过那些强盗想抢夺我之家財容易,但想要灭了我之志气却是千难万难!”
程彩云眼睛一亮,虽然心里感觉问陆子瞻不堪回首的过往,有些不太好,但她就是按捺不住心里的求知慾望。
她是真想知道眼前这位一表人才的小秀才是怎么被强盗抢了家財,谋夺了家业,然后流落至此,还要一心赶考的
但未等程彩云问出,街外就传来了一声鸡叫。
陆子瞻面色一变,当即拱手道:“多谢姑娘收留,小生还有急事,待他日小生考中功名,拿下强盗,必会再来报答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