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旺若有所思地说,“我觉得她们很可怜。”
“哎哟!你这么标致的小伙子,没有老婆才是可怜呢!”
“是啊,我也很可怜。”钱旺又说,“我可怜在辛苦种的粮食不属于我,可怜在同样都是人,他们高高在上可以随意打骂我们——可怜在我爹正值青壮请不起医士病死!可怜在我娘操劳一生循规蹈矩,被我一句要远行气死!我可怜了很多年,哪件是因为没有老婆呢?”
说亲的媒人急眼道:“你娘说的没错!你果真是个混账,听多了那些光头僧人的胡言乱语,他们自己剃光了头发六亲不认,就撺掇着别人也六亲不认,你,你!你就孤独终老吧!死在这茅屋里也没人管!”
“媒人,你也很可怜。村子里的所有人,都可怜。”钱旺在二十岁这一年收拾好了包袱,离开了村庄。
刚走到村口,就看到一个样貌丑陋到甚至有些可怕的恶霸,正在欺负一个挽着竹篮的老妪,恶霸还养了条恶犬,正撕咬着老妪的鞋。
“桀桀桀——”那恶霸穿着一身朴素的粗麻衣,头发比大多数人都短,即便是看上去年纪不大,也不该这么短,只可能是自己剪过。恶霸的声音也很可怕,但能听出是个姑娘。
她放肆地大笑着,一把抢过老妪的手里的竹篮,恶狠狠道:“鱼呢!你不捕鱼,我吃什么!这么没用,我打死你!”
老妪两鬓斑白,惊得摔在地上一手抬起挡住落下的拳头,惊呼道:“救命呀,救命……”
奇怪的是,那老妪听上去惨叫连连好像被打得很惨,可那恶霸好像没用多少力气,恶犬就更奇怪了,只撕咬鞋子,竟都没有半点伤人。
哎呀,岂能在意恶霸打人力气大不大,她在打一个老人呀!恶犬不过是现在被鞋吸引了注意力,不代表过一会不会伤人!
“……”钱旺上前一步又有些惧怕,倘若是恶霸倒是好对付,她看上去身形个头都不如自己,自己干农活多年,双手的力气还是很大的。可她,她长得如此可怕,万一是妖怪呢?如果找村里人一起动手,能行吗?会不会反而连累了村里人呢?
“救命呀,救命……”老妪哀求着。
顾不得那些了!
钱旺连忙上前拉开恶霸,拦在老妪身前,且警惕地看向恶犬,说:“姑娘,这位老妇人是你什么人,你何故打人呢?”
此时近距离看到恶霸的容貌,更是倒吸一口冷气,这恶霸有着一清一浊不同的眼睛,为了减轻恐惧感,钱旺注意力盯在那只清澈好看的眼睛上。
“桀桀桀——因为我是恶霸!我打人没有理由!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滚远点,不然我连你一起打了!”恶霸怪笑着威胁钱旺。
钱旺将背上的包袱调整了一下位置护到身前,摇头道:“我救人也没有理由,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
“哼哼,我可不是一般的恶霸!我是妖怪!你敢忤逆我,我连你一块吃了!”恶霸凶相毕露,张牙舞爪扑向钱旺,惊得对方心头一梗,血都直冲天灵盖。
但在极端恐惧之下,化恐惧为力量,以及救人的善意,钱旺没有逃跑,他顺势抓住恶霸扑来的双手,往侧面一拧就要将阿丑按住。此时那个被欺负的老妪却站起来,拦住了钱旺,说:“施主,请松手吧。”
施主?这个老妪称呼他施主?这不是僧人才用的词吗?
就在钱旺疑惑的瞬间,那恶霸已经找到机会,一口咬痛他的手腕使得他下意识松手,又狠狠踢了一脚在他的小腿骨上,他退开两步抬头,却见恶霸和老妪站在一起,那条恶犬也温顺地贴着老妪站。
“你们……你们……”
恶霸桀桀桀地笑着说:“我们是一伙的!我叫阿丑,这是我老婆,我们是……是通缉犯!是江湖骗子!你刚才若是见死不救,我们就追上去抢劫你!你路见不平仗义相救,就不抢劫你,想和你当个朋友!”
“……”钱旺脑袋有些迷糊,这是什么奇怪的骗子,怎么还把一个老妪称为老婆呢?哦,一定是想称老婆婆喊错了!
更奇怪的是,这个叫阿丑恶霸在听到他说离开村子是打算往西牛贺洲去的时候,她竟要一起走,而那个老妪以腿脚不便为由,拒绝了同往。
观音还要提前安排八十一难的事情,刚才的为难自然算不上“劫难”,只是想看看转世后的金蝉子还留有几分慈悲,菩萨对这个结果很是欣慰。
“你们路上自己多注意。”观音并未叮嘱太多,只与阿丑说,不要太在意金蝉子的死亡,新佛法的因果太大,难成于今生。
“好吧。”阿丑应下,知晓老婆是要去忙事情了,便一如既往仰起头等着道别。
观音已经寻常对待,也许是已经彻底说服自己,是对一个相处百年的凡人的赐福。又或许是已经习惯这个本带有世俗意味的举止,模糊了边界。
目睹了八旬老妪亲吻丑陋姑娘的额头这一幕,不是说祖辈不能亲小辈额头,是他们看上去……有一种奇怪的氛围。
钱旺感到前所未有的迷惑,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还没睡醒在做梦呢?
钱旺低头,看到黄狗对着自己摇尾巴,更奇怪了。
“走吧,出发往西边去。”阿丑拉住钱旺就走。
观音所化的老妪则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行,背影一点点缩小直到尽头在看不见。
一直到走出村子两里地,钱旺才鼓起勇气甩开这个丑恶霸的手,说:“我不会当你同伙的,你走你的道,我走我的路。”
阿丑没接话,琢磨着还需要他把阿猴救出来呢,岂能分开走?万一他经过五行山的时候,恰好阿猴睡觉休息不知晓,他恰好抬头没看到山下的猴子,岂不是错过了?
钱旺走着走着发现,那丑恶霸带着黄狗跟随自己,即便他跑远了也没用,狗鼻子一嗅就沿着方向追来了。
又走了些路,听到一阵马蹄声,扭头看去竟是官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