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宝将两杯碧绿清亮、热气袅袅的香茗分别放在朱慈烺书案主位和客位的紫檀木茶几上,然后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厚重的雕花木门。
“嘎吱——”
门扉闭合的声音,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书房内外隔绝开来。
一瞬间,偌大的书房内,只剩下朱慈烺与洪承畴二人,以及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茶香氤氲。
朱慈烺在主位宽大的圈椅上坐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洪承畴谢过,在客位小心地坐了半边屁股,姿态依旧恭谨。
朱慈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带来一股清香与暖意,也让他因连日奔波和今日视察而略显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用平静的目光看着洪承畴。
洪承畴也端起茶盏,却没有立刻喝,似乎在借此动作整理思绪,也平复一下略显紧张的心情。
书房内寂静了片刻,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终于,洪承畴放下茶盏,双手置于膝上,抬起眼,目光沉稳地看向朱慈烺,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十二分的郑重:
“太子殿下,老臣今日冒昧求见,实因有一事,关乎国运,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殿下可还记得,数月前,殿下南巡启程前夕,曾于此间书房召见老臣,提及……来年欲对辽东建奴,行那犁庭扫穴、一举灭国之壮举?并命老臣详加筹谋,评估可行?”
朱慈烺心中暗道“果然”,脸上神色不变,放下茶盏,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自然记得。此事关乎社稷安危,本宫岂敢或忘?怎么,洪阁老殚精竭虑数月,想必已有成算在胸?今日正好,但说无妨。”
洪承畴闻言,脸上非但没有露出“已成算”的轻松,反而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老臣的忧虑与沉重的责任感,随即挺直了本就笔直的腰背,目光毫不回避地迎向朱慈烺,语气沉缓而坚定地开口:
“殿下既然垂询,老臣不敢有丝毫隐瞒,亦不敢以虚言媚上。今日,老臣便斗胆,直言心中所思所虑,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殿下恕罪。”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聚勇气,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殿下欲灭建奴,此志恢弘,老臣衷心钦佩,亦知此乃消除北疆巨患、奠定万世太平之基的不二之选。然则……”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然则,殿下欲于来年便发动此灭国之战,老臣思前想后,推演再三,最终以为……时机尚未成熟,过于仓促急切了!此非老臣畏战,实乃……为国计,为战局计,不得不泼此冷水!”
朱慈烺听着,脸上依旧没有太大的表情波动,只是那敲击扶手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节奏。他早已料到洪承畴可能会有不同意见,但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几乎是以“犯颜直谏”的姿态开场。
他没有动怒,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道:
“哦?过于仓促急切?洪阁老何出此言?详细说说,本宫洗耳恭听。”
见太子并未因自己的“逆耳之言”而显不悦,洪承畴心中稍定,但神色却更加肃穆,开始条分缕析,将数月来反复思量、推演、计算的种种困难与风险,一一铺陈开来。()
随即对侍立一旁的东宫管事太监马宝吩咐道:
“给洪大人备一匹马。”
“是,殿下。”
马宝应声,立刻小跑着去安排。
洪承畴并非纯粹文弱书生,他久在辽东军前,弓马娴熟,骑术自是不在话下。
很快,一匹神骏的御马便被牵了过来。
朱慈烺不再多言,转身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将内外隔绝。洪承畴则在侍卫的协助下,略显笨拙但还算利落地翻身上马——毕竟久不骑乘,又是文官袍服,动作难免有些生疏。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挺直腰背,控马跟在太子马车侧后方,保持着一段恭敬而合适的距离。
马车缓缓启动,在数十名精锐便装侍卫的前后护卫下,向着东宫方向驶去。
马蹄踏在清扫过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哒哒”声,与马车轮轴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
车厢内,温暖而安静,角落的小炭盆散发着融融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