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来散漫酷爱说笑热闹的林颂今天一反常态,沉默地把手里令牌递给守门的弟子,看着禁池的门一重跟着一重缓缓开启,眼里的愁意越来越沉。
才刚踏进禁池,他便情不自禁唤出声来:“小叶子……”
眼眶鼻子忍不住就泛起酸意。
叶玄雪独自坐在满池污水之间,白衣早已污浊不堪,长发凌乱披落,两根粗长的锁链穿透他左右琵琶骨,血色已经干涸在锁链之上。
惟有那张脸,仍如白雪一般干净。
乌黑的瞳仁像幽深的苍穹,几点细碎的亮光如同星辰,这是双能望到人心里去的眼睛。
也不知从何时起,叶玄雪这双总是被冷漠与无情充满的眼眸,已经沉淀了无数的复杂情绪,让人读不懂,看不明,却又会被他打动。
林颂越看他,心里越难受。
虽然名为师兄弟,但叶玄雪也是他从襁褓看着长大的孩子。师尊太过忙碌,总会把照顾叶玄雪的职责交给他。
他幼时牵过他的手,刻过木剑教他练剑,惹了祸也总要推到他的头上……纵然嘴里嫌弃不断,林颂待他,早已是至亲。
而今,他要亲手送叶玄雪上灭劫台。
“林师兄。”叶玄雪见他站在门口满脸悲戚地盯着自己,哪有什么不明白的,便艰难地站起,认认真真地唤了他一声。
每动一下,身体就传来尖锐的痛楚,锁链扯着他的骨头像被钝刀来回割,阻涩的经脉似被千针不断扎着,他的动作变得十分缓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上一停。
林颂见势忙挥手,将两根锁链化作指头粗细的硬钩,虽然仍旧穿在他的琵琶骨上,但让他行走起来没那么痛苦。
“多谢。”叶玄雪道了声谢。
听着他嘶哑的嗓音,林颂揉了揉眼睛。
不过几步之遥,叶玄雪走得极其艰难,花了许久才走到他的身边,冲他点了点头,越过他朝外继续走去。
不期然间,他的掌中被暗暗塞进了一张薄薄的符箓。他微微一怔,却只见林颂已又走到前头,只留给他一个背景。
“五宗逆修叶玄雪,随我上灭劫台受审。”
洪亮的声音,传遍四野。
————
玄机阁的灭劫台位于正南方,是个终年被黑云笼罩的绝险山峰。峰头之上以混沌石为台,立陨铁九柱为牢,是整个九寰唯一一处能够接引雷劫的刑台。
曾经踏上这个刑台的,全是九寰最穷凶恶极之徒。
叶玄雪体内封着天裂战场上排名首位的异兽凶壤,足以威胁整个九寰的安危,比那些恶修更加可怕。
然而当叶玄雪的身影出现在灭劫台下时,四面八方却传来唏嘘之声。
“叶师兄……”
“大师兄……”
叶玄雪这时才放眼望向四周。
今日的阵仗很大,太微司寇靖远、雷曦萧西临、沉渊海肃、无量寂承苍等五宗上修都已到场,他们在玄机阁的弟子也几乎到齐,围在离灭劫台百余步之遥的地方,所有的目光都集中于他一人身上,其中许多人眼眶已红,尤其是无量海位置的弟子。
从前的叶玄雪虽是裴敬川手里没有感情的傀儡,却循规蹈矩地按照预设的规则做了一百多年五宗大师兄。在所有人眼中,他天赋出众,实力高强,为人虽然冷漠疏离不近人情,但该他做的,不该他做的事,他一件都没落下。
教导晚进门的师弟师妹,哪怕是其他宗门的弟子,他向来不遗余;在九寰四处诛恶除魔,斩杀异兽,他也从来没有喊过一句苦;天裂战场上,他率千余修士对战异兽,更是立下赫赫战功,几次三番冒着危险从异兽嘴边救回同门……
桩桩件件,并非一句被凶壤寄生就能彻底抹除的。
在场的弟子,受过他恩惠的占了三成以上,与他半肩作战的又占三成,余下那四成,也曾多次受他指点。
虽然凶壤罪当诛除,但今日灭劫台前见他被折磨至此,却也心有不忍,念着昔日他的种种好,各宗弟子便有不少人渐渐红了眼眶,哽咽地唤出声来。
一个傀儡,能做到这份上,也算是这百年没白活。
叶玄雪甚少对外人笑,却今日在这灭劫台下,朝着四周众人浅浅地勾起了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这笑,温柔和煦,在这寒天雪地,黑云滚滚之间,如同春风拂过。
当下便有不少弟子忍不住,高声唤起:“叶师兄——”
有几人似要冲上灭劫台前,却被守在台下的几个玄机阁弟子给拦住。
叶玄雪微微蹙眉。玄机阁的弟子他大多都见过,虽然未必记得住对方姓名,但见过的人他都记得对方容貌,可今日这灭劫台内外站着的,却是陌生的脸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