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在那一刻凝滞了。
林七夜的指尖紧扣枪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女子站在绿洲边缘,身后是千年不枯的泉水与盛开的白花,宛如人间净土中走出的神?。她眉目温柔,眼波如水,唇角微扬时,竟与记忆深处那个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裳的母亲一模一样。可越是相似,他心中寒意越盛。
“回家吧。”她又轻声说了一遍,声音像春风吹过枯枝,带着令人窒息的蛊惑。
传承之枪嗡鸣震颤,九道圣者虚影在林七夜身后缓缓浮现,尤其是冥河君王的身影愈发凝实,仿佛随时会踏出虚空,亲自斩断这幻象。但林七夜没有动。他知道,这一关若靠外力破除,便永远无法真正通过。
“你说‘家’?”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可我的家早在十年前就被烧成了灰。那一夜,全村人被屠,只因我父亲发现了郡守用婴儿魂魄祭炼‘长生血鼎’的秘密。他们说我母亲是妖妇,将她钉在村口槐树上曝晒三日。而你……”他盯着那女子,“你不是她。”
女子依旧微笑,轻轻抬起手,掌心铜镜缓缓旋转。镜面起初模糊,如同蒙尘,随后光影流转,竟映出了林七夜从未见过的画面??
一间温暖的小屋,炉火跳跃,母亲坐在床边哼着歌谣,年幼的他依偎在怀中。窗外飘着雪,屋檐挂着冰凌,墙上贴着祈福符纸,写着“岁岁平安”。这不是他记忆中的童年。他的童年只有逃亡、饥饿、藏身于乱葬岗下的地穴,听着追兵的脚步声瑟瑟发抖。
“这是……什么?”林七夜喉头滚动。
“你想要的过去。”女子柔声道,“你可以选择相信这个版本。没有背叛,没有屠杀,没有冤屈。你只是一个普通孩子,长大后娶妻生子,守着一方小院终老。何必背负那么多不属于你的罪?”
林七夜呼吸微顿。
这不是诱惑,是剖心。
他知道,泣骨沙漠的试炼名为“直面内心最深的软弱”,而这软弱,从来不是恐惧死亡,而是**渴望平凡**。他曾无数次在梦中祈求:若能重来,宁愿无知无觉地活一世,也不愿知晓真相,不愿成为什么承罪者。
可如今,他已无法回头。
“你说得对。”他忽然笑了,眼中却无笑意,“我确实想回家。我想听母亲唱歌,想吃她做的黍米粥,想在一个不用提防暗箭的夜里安然入睡。”
他顿了顿,枪尖缓缓抬起,直指铜镜中心。
“但正因为我知道那些都是假的,所以我才不能走。”
话音落下,传承之枪猛然爆发黑光,九道虚影齐声低喝,一股源自星海深处的力量轰然冲入识海!刹那间,那温馨画面如玻璃般碎裂,露出其下真实景象??
依旧是那间小屋,但墙壁渗血,地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母亲抱着幼年的他蜷缩角落,手中握着一把染血的短刀。门外传来狞笑:“搜!一个不留!”
下一瞬,门被踹开,火把照亮了一张张狰狞面孔??正是当年奉命灭口的郡守亲卫!
这才是真实的记忆。
他一直记得,只是不愿想起。
“啊??!”林七夜仰天怒吼,双目崩出血丝。那些被压抑十年的情感如决堤洪水,冲垮理智的堤坝。他看见母亲将他推进地窖,反手锁上门栓,然后转身迎向敌人。最后的声音,是她嘶喊:“跑!别回头!”
那一夜,他躲在黑暗里,听着上面的惨叫、哀嚎、骨头断裂声,整整三个时辰。
那一夜,他发誓要让所有施暴者偿还血债。
铜镜剧烈震颤,镜面浮现出层层裂痕。女子脸上的笑容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悲悯。
“你赢了。”她轻声道,“你选择了痛苦的真实,而非安逸的谎言。这便是白骨夫人的考验??唯有敢于直视自身伤痕者,方配执掌‘照心镜’。”
随着她话语落下,整座绿洲开始崩塌。泉水干涸,花朵化灰,大地裂开巨口,一座由骸骨堆砌的祭坛缓缓升起。祭坛中央,悬浮着一面古朴铜镜,背面雕刻着无数挣扎人脸,正面则光滑如水,却映不出任何影像。
“此镜名‘照心’,非照形貌,专照本源。”女子身影逐渐虚化,“它能逼人看见内心最深处的执念、欲望、罪孽。但切记……一旦使用过度,使用者也将被自己的阴影吞噬。”
林七夜走上前,伸手触碰铜镜。刹那间,万千声音涌入脑海:
“你真的只是为了正义吗?”
“你不是也在享受复仇的快感?”
“你不怕有一天,自己也变成新的暴君?”
他踉跄后退一步,冷汗涔涔。这些不是外界质问,而是来自他灵魂深处的回响。
“我知道。”他咬牙道,“我并非圣人。我愤怒,我偏执,我渴望权力以保护不再失去。但我仍要坚持走下去,哪怕双手沾满鲜血,哪怕终将堕入深渊。”
他抬头,目光如刀,“因为我若不走,谁来替那三十万云阳城冤魂讨一个公道?谁来让那些躲在金殿里的刽子手低头认罪?”
铜镜微微一震,竟主动飞入他手中。
【枢?贰】
两个古字在镜框边缘浮现,随即隐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