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两位媒人过来,借着皇后娘娘的名义,一点体面都不给她,只冷冷地说:“七月初十左右送嫁妆,具体还要看当日的天气,总归只要不下雨,就是初十。”
非但如此,那年长的妇人还道:“可还用我们去嘱咐您府上二房的太太?”
这两人加起来都没她大,合起来爵位也没她高,况且还当着她两个孙女儿的面。
贾母忍着气,面上堆笑:“咳,早就准备好了。她小小年纪就在我身边教养,如今要出嫁,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哪知那两位夫人是一点台阶都不接,不客气也不寒暄,直接便又来了一句:“用车拉,别用人抬,那要送到什么时候?动作麻利些,不要显摆。”
贾母忍得嘴皮子都在哆嗦,等人走了,她还得自己挽尊:“忠勇伯那样的出身,想必对规矩一窍不通,两位媒人也受累了。”
惜春低着头嗯嗯啊啊,探春倒是附和两句:“去年见过一次,那面相的确不像是和善的。”
贾母忙道:“可怜你林姐姐,在咱们家里娇滴滴地养大,却要嫁去武夫人家,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互相吹捧几句,贾母稍好些,又实在是好奇忠勇伯府送来的聘礼,便起身道:“咱们去看看你林姐姐,快要出嫁,她心里指不定多伤心呢。”
探春跟惜春两个一左一右扶着贾母出来,鸳鸯又叫了轿椅,抬着贾母往大观园去了。
林黛玉这会儿的确是在看嫁妆,还的确是红了眼睛,却不能说是伤心,只能说是感慨。
聘礼里有两个木匣子,一匣子地契,一匣子身契。
四千亩田地、十一间铺子、七处大宅,还有加起来快三百人的身契,全都已经过到她名下了。
林黛玉哼了一声,小声道:“三哥惯会仗势欺人的,我都不知道,一个手印都没按过,怎么就成我的了?”
她正满腔热血的想着要怎么好好对待三哥,就见雪雁进来道:“姑娘,老太太带着三姑娘跟四姑娘来了。”
“快请进,去端茶点来。”林黛玉吩咐道,她起身相应,在前头接到了贾母。
贾母已经下了轿子,看着原本是为元春省亲建造的正殿,如今堆得全都是她的聘礼,而且随之而来的是两百万的嫁妆,她怎么能高兴得起来?
“我们来看看你。”贾母笑道,“怎么红了眼圈?快别伤心了。嫁出去又不是不能回来,到时候你常回来便是。”
林黛玉哪里是伤心呢?
她三哥怕她没有,她外祖母家怕她有。
早年她父亲就给她带了两个人上京,为的就是不要大张旗鼓,也为了亲戚情面,难不成林家连几个下人都凑不齐?真要带上十几个人上京,那不成了下马威?也明摆着没把贾家当亲戚。
当然,像贾宝玉那样,四十多个下人伺候他一个,林家的确是没这样的规矩。
可惜父亲的好意就这么被曲解了。
加上外祖母若有似无的暗示:“一个人可怜见儿的,不怪我疼她。”
大概还有二舅母的明示:“她的一切吃穿用度,都是花贾家的银子。”
后来就成了她是逃难的,林家什么都没剩下,她借住荣国府还要穷讲究。
“离得还挺远的。”林黛玉道,“在顺天府附近呢。”
贾母愣了愣:“不是说在东华门附近吗?”
“那是太上皇赐的宅子,陛下赐的在顺天府。”林黛玉抿嘴儿一笑,“他们天天出去,都没告诉外祖母吗?京里有两处敕造忠勇伯府。”
贾母骤然间听见这个消息,顿时觉得天旋地转。
凭什么?
宁国府已经没有了,荣国府不知道还能保多久,凭什么忠勇伯就有两处宅邸?
还都是御赐的!
“这……不太好吧。”贾母看似关切,实则酸溜溜道,“你嫁进去好好劝劝,别叫他占这么多,要被上头主子忌讳的。”
林黛玉笑了一声:“外祖母,你们这边坐,还没收拾好,乱糟糟的。”
贾母只当没听出来这是暗示不便接待的意思,而是跟探春和惜春道:“你们隔壁屋子逛逛,我有几句话跟你们林姐姐说。咳,不是不叫你们听,等你们出嫁的时候,我也一样吩咐你们。”
探春跟惜春穿过明间,到了西次间。
探春觉得自己着实不应该这样轻狂,可成了老太太身边第一亲近的人,也少不了她的好处,她难免也要得意一下。
“林姐姐这屋里的好东西真不少。”但这话出口,探春又有点后悔,怎么听着像是嫉妒?
探春顿时又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