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凛冽,沈云卿立于船头,白衣猎猎,腕上银环在晨光中泛着冷芒。她闭目凝神,脑海中反复回放昨夜“记忆锚定”那一刻的画面??伦敦图书馆的穹顶之下,那本解剖图谱摊开在橡木桌上,血管如江河奔涌,神经似星网延展,而她指尖轻触纸面,仿佛第一次真正触摸到了生命的真相。那一刻,她不是沈家闺秀,不是十三行通事之女,更非什么“医道圣女”,她只是一个被知识照亮灵魂的求知者。
这便是她的“真实坐标”。
她睁开眼,望向远方海平线。舟山已成背影,杭州则在前方三百里外静静等待。此行非仅为义诊,更是猎杀??猎杀那个披着慈善外衣、蛊惑民心的伪觉醒者。她知道,对方不会坐以待毙,而“情感瓦解协议”的启动,意味着敌人不再满足于干扰任务进度,他们要摧毁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本身。
“师父。”阿梅捧来一碗热粥,声音微颤,“您一夜未眠,该补些力气。”
沈云卿接过碗,轻轻吹了口气:“你怕吗?”
“怕。”阿梅坦然点头,“我怕我们走得太快,百姓跟不上;也怕那些戴黑环的人,会变成我们最亲的人的模样,骗我们信他们……更怕有一天,连您都分不清真假。”
沈云卿笑了,将粥递还,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制徽章,正是那枚“破晓之时”的齿轮:“那就记住这个。无论谁说什么,无论场面多么混乱,只要看到它,听到那句拉丁文??**SalusPopuliSupremaLexEsto**,你就知道,那是我们共同立下的誓约:人民之安康,高于一切权力、信仰与私欲。”
阿梅郑重接过,贴身藏好。
三日后,船抵宁波。沈云卿一行换乘马车,沿官道北上,沿途所见,已是人心浮动。村口张贴告示,称“天罚将至,唯有诚心祷告可免灾厄”;市集之中,竟有孩童佩戴红布条,高唱“净命女降世,一针救万民”。更有甚者,一间药铺门前排起长队,人们争相购买一种名为“舍利灵液”的红色药水,据称饮之不仅可防天花鼠疫,还能通灵见佛。
“他们在用恐惧置换理性。”随行的年轻医师陈济叹道,“一旦民众相信疾病由神明掌控,科学便再无立足之地。”
“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病毒。”沈云卿冷冷道,“显微镜不会说谎。”
当夜,他们在杭州城郊一处废弃书院落脚。此处原是唐廷枢早年设立的秘密联络点,地下设有简陋实验室,藏有一台小型蒸汽发电机与两台改良显微镜。沈云卿立即下令启用“觉醒者雷达”??那台由发条装置改装而成的感应器,在接入金属环共振频率后,指针缓缓指向城西方向。
“就在钱塘门外,那座新修的‘慈济堂’。”她低声道,“表面是施药赈灾之所,实则是信息污染中枢。”
次日清晨,沈云卿率医疗队进城,打着“岭南防疫使团”旗号,在城南闹市搭起义诊棚。她们免费为孩童接种牛痘,现场演示显微镜下的病菌形态,并发放《科学防疫白皮书》。起初百姓观望,直至一名母亲抱着高烧幼儿前来,经检测确认为早期天花,沈云卿当场为其接种,并承诺十日内每日上门复诊。
第三日,孩子退烧,疹子消散。消息传开,人群如潮水般涌来。
然而就在此时,城西“慈济堂”也传出惊人动静:那位“净命女”宣布将于五日后举行“神启大典”,届时将当众炼制“万灵疫苗”,并召唤“天火入体”,证明其神圣性。
“这是公开挑战。”陈济皱眉,“她要借仪式感重塑权威,把医学变成宗教。”
“那就让她在万人面前崩塌。”沈云卿取出一支密封玻璃管,里面是一滴浓缩的霍乱弧菌培养液??来自澳门实验室的活体样本,经过稀释处理,仅能引发短暂腹泻,绝无生命危险。“我要做一场实验,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认知战。”
计划定下:
一、由阿梅混入“慈济堂”侍女队伍,趁机安装微型录音器;
二、陈济带领三人小组潜入杭州电报局,篡改部分线路,确保“神启大典”当天可实时转播至周边城镇;
三、沈云卿亲自出席大典,携带显微镜与对比试验数据,要求当场验证“神药”成分;
四、若对方拒绝,则公布其账本证据??那本失窃的加密账本,早已被唐廷枢破译,其中清楚记载着该组织接受法国教会资助、采购致幻剂原料的明细。
第五日,天未亮,钱塘门外已人山人海。彩幡飘舞,鼓乐喧天,一座高台erected于广场中央,覆以黄绸,四角悬挂铜铃。净命女身着白纱长袍,头戴银月冠,缓步登台,双臂张开,宛如降临人间的圣使。
她约莫三十岁,面容清丽,眼神却空洞得可怕,仿佛被某种执念彻底占据。她举起手中水晶瓶,内盛赤红液体,高声宣告:“此乃佛祖泪化之灵液,饮之者百病不侵,心窍顿开!今日凡服下者,皆为选民!”
台下百姓纷纷跪拜,争先恐后领取小杯药水。
就在此刻,一声清喝划破长空:“且慢!”
众人回首,只见沈云卿白衣素裙,手托木箱,缓步而来。身后跟着两名助手,一人扛着显微镜,一人捧着记录簿。
“我是岭南医使沈云卿,奉‘破晓同盟’之命,前来验证所谓‘神药’真伪。”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真能防疫,请容我取样检验;若不敢验,则请诸位扪心自问:你们信的,是科学,还是表演?”
台下一片哗然。
净命女冷笑:“尔等西学妖人,亵渎神明,妄图以铁管玻璃夺天地造化之功!我之灵液,岂容凡俗仪器玷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