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云将身子俯得更低,行了一礼,正欲寻个由头告辞,却被楚妃含笑截住。
“这些时日,难为沈医丞来回奔波,悉心照料。”
楚妃话锋一转,语气复又温和,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变幻只是错觉:“本宫这儿恰巧得了一串滇南进贡的檀木手串,木质奇佳,香气沉静,最是宁神养心。”
早有准备的贴身婢女即刻上前,手捧一个铺着锦缎的托盘,其上赫然是一串深褐油润,颗颗圆融的檀木珠串,幽幽散着清苦的木质香气。
“替沈医丞戴上吧。”
伴随楚妃的吩咐,婢女躬身将托盘奉至沈卿云面前。
那串檀木珠子在光线里泛着幽微的光泽,沉甸甸的。
殿内忽而寂静下来,空气似乎比方才更滞重了几分,撤去冰鉴后,似乎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热。
“谢娘娘赏赐。”
沈卿云到底还是伸出双手,接过那串檀木手串,珠子入手温凉,触感细腻,檀木香气浓郁,在楚妃居高临下的注视里,她将其套入腕间,深褐色的木质衬着素白手腕,对比鲜明,格外醒目。
楚妃满意颔首,唇角重新噙上那抹浅笑:“甚好,这香气沉静,想必能助沈医丞于繁杂公务中,时时宁定心神。”
“微臣谨记娘娘恩典。”
沈卿云再度垂首行礼。
“去吧。”
楚妃慵懒地摆了摆手,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在她腕间停留了一瞬。
沈卿云这才得以告退,转身步出内殿。
直到走出殿门,远离了那如影随形目光,她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正欲不动声色地褪下那串珠子。
殿外回廊转角处,却另有一位身着深青色内侍服、面皮白净的内宦早已静候多时。
见她出来,立刻趋步上前,躬身施礼:“沈医丞,陛下此刻正在清凉殿中,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腕间那檀木手串,倏地沉若千钧,贴着皮肤的每一寸都像是在隐隐发烫。
沈卿云脚步一滞,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异色,只抬眸望向那内宦:“有劳公公通传。只是听闻陛下今日不是思文轩接见前朝臣工,商议漕运之事么?不知此时召我前去,所为何事?”
那内宦依旧低眉顺眼,回答得滴水不漏:“回沈医丞的话,前头议政已然散了。陛下大约是念及您常在尚医局与行宫间奔波辛劳,或是想垂询楚妃娘娘的胎象。圣心烛照,奴才岂敢妄加揣测。您请随奴才来便是。”
话已至此,再无推脱余地。
沈卿云微微颔首:“如此,烦请公公引路。”
她收回搭在腕间的手,指尖掠过檀木珠子光滑的表面,终究是没有将它取下。
从楚妃所居的宫苑到皇帝所在的清凉殿,不过是一段不长的宫道。
秋阳灼灼,树影斑驳,四下寂静,唯有腕间珠串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内宦放得极轻的脚步声。
清凉殿临池而建,四周绿意葱茏,引来的活水在殿外石渠中潺潺流淌,风过时带起湿润的水汽与草木清气,确是一处消夏绝佳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