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禔剑眉一挑,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清朗,带着点调侃,穿透了薄薄的晨雾:“哟,四弟,早啊!真巧,顺路?”那语气,活脱脱像是约好了一起去逛庙会。
胤禛整理袖口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无奈飞快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放下手,对着胤禔的方向,隔着窄窄的巷子,规规矩矩地抱拳行礼,声音四平八稳:“大哥早。确是……顺路。”那“顺路”二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平添了几分刻板又奇异的喜感。
胤禔哈哈一笑,利落地翻身上马,马鞭虚虚一指前方宫城的方向:“那走着?”
胤禛也上了自己的马,微微颔首。两兄弟,两府主人,带着各自的护卫随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并辔汇入了通往紫禁城的官道车马人流之中。
胤禔的马稍稍领先半个身位,他偶尔侧头跟胤禛说上一两句话,胤禛则多半是简洁地回应。这情形一看就是一对感情甚笃、一同上朝的亲兄弟。
日子在京城深秋的暖阳与寒风中滑过。郡王府邸落成只是开始,紧接着便是几位成年阿哥的大婚盛典。内务府忙得人仰马翻,太子胤礽奉旨总揽大婚庶务,这本是彰显储君地位与能力的荣耀差事。
一日早朝散罢,太子特意在乾清宫外的玉阶下“偶遇”了胤禔。他一身杏黄太子常服,面如冠玉,笑容温雅,状似关切地开口:“大哥,老四、老五、老七他们几个的婚事都堆在眼前了,内务府那边报上来,说今岁京畿一带秋燥少雨,窖冰存储比往年差了不少。这大婚典礼,各处冰例怕是得……酌情削减些。尤其这宴席陈设、食材保鲜,耗费冰块最巨,弟弟我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叹了口气,语气颇为无奈,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胤禔的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胤禔脚步未停,闻言只是朗声一笑,声若洪钟,引得周围尚未散尽的几位大臣都侧目望来:“殿下说得是!这秋老虎确实厉害,冰块是金贵!不过……”
他话锋一转,笑容爽朗依旧,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弟弟们大婚,一辈子就这一遭,该有的体面排场总得有。冰不够?小事!臣府上去岁冬日窖冰还算富余,正好匀些出来给弟弟们应应急。再不然,臣认识几个西山专做冰运的皇商,路子还算熟络,给殿下引荐引荐?保管误不了大婚的吉时和席面的新鲜!”
太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如同上好的瓷器裂开了一道细缝。他引冰源不足,意在卡一卡胤禔这做大哥的脖子,让他在几个弟弟面前落个办事不力的埋怨,没曾想胤禔不仅浑不在意,反手就把这“巧妇难为”的窘境推了回来,还摆出一副慷慨解囊、为弟弟们两肋插刀的大哥模样!
“呵,大哥倒是……交友广阔,思虑周全。”太子勉强维持着嘴角的弧度,声音却有些发干,“如此,甚好。那引荐之事,有劳大哥费心了。”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费心”二字。
胤禔仿佛全然未觉,抱拳一揖,姿态潇洒:“为殿下分忧,为弟弟们出力,臣份内之事!殿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就先告退了。”
说罢,也不等太子再言,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那宽厚的背影在玉阶上投下一道挺拔的影子,竟显得有几分气人的从容。
翌日午后,毓庆宫的书房内。太子正沉着脸批阅奏章,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剔红缠枝莲纹的捧盒进来跪下:“殿下,直亲王府上送来的。”
太子眉头一皱,示意打开。盒盖掀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秋老虎带来的燥热。
只见盒内以洁净的碎冰垫底,冰上稳稳放着一个雨过天青釉的冰裂纹浅碗,碗中盛着凝脂般细腻的乳白色酪浆,酪浆上点缀着数十颗饱满鲜艳、去核的玛瑙红樱桃,红白相映,晶莹剔透得如同艺术品。樱桃的酸甜果香混合着牛乳的清甜,丝丝缕缕地钻入鼻端。
捧盒里还附着一张素笺,上面是胤禔那笔力遒劲飞扬的字迹:“秋燥易生心火,特奉上府中新制樱桃冰酪一盏,聊供殿下消暑解乏。冰源一事,臣已着人接洽,不日便有分晓,敬请宽怀。”
太子盯着那碗诱人至极的冰酪,再看看那字里行间滴水不漏的“恭敬”,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头顶,堵在心口,吐不出又咽不下,比吞了只苍蝇还难受。
这碗冰凉的甜点,简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响亮地扇在他脸上!他猛地挥手,几乎要将那捧盒扫落在地,最终却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撤下!”
时光倏忽,吉日已至。雍郡王府张灯结彩,红绸漫卷,宾客盈门,喧天的锣鼓唢呐声几乎掀翻了屋顶。前院正厅及东西花厅摆开了流水般的宴席,珍馐美味如流水般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