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早春的夜风带着暖意,轻轻拂过庭院,仿佛也在低语着对即将开启的、充满未知与期待的江南之旅的祝福。
南巡的船队浩浩荡荡,劈开运河平静的碧波,宛如一条游弋在金色阳光下的巨龙。御舟居于中央,朱漆描金,檐牙高啄,在粼粼水光中投下威严而华贵的倒影。甲板之上,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拂过,稍稍驱散了初夏的闷热。
容芷懒懒倚在雕花栏杆旁,目光追随着船尾翻涌的洁白浪花。她穿了身清爽的藕荷色旗装,发髻间只簪了支点翠蜻蜓步摇,随着船身微微晃动,那蜻蜓薄如蝉翼的翅膀便也轻轻颤着,似要振翅飞去。
穿来这大清朝,成为直亲王胤禔的福晋,还附赠一对五岁的龙凤胎——弘昱和塔娜,日子虽与从前天差地别,倒也渐渐被她经营出一种别样的安稳来。尤其看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一天天长大,那份身为母亲的熨帖,是任何时空都无法剥夺的暖意。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稚嫩清脆的歌声,带着点故意为之的、奶声奶气的“洋腔”,毫无预兆地在甲板另一头响了起来。
容芷嘴角弯起,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只见五岁的小塔娜,穿着鹅黄色的小旗袍,头上两个小揪揪用红绳扎得一丝不苟,正站在离康熙御座不远的地方,努力挺起小胸脯,对着运河两岸连绵的翠绿田畴和偶尔掠过的水鸟,放声歌唱那首来自遥远未来的英文版《小星星》。
她的小手还煞有介事地比划着,努力模仿着容芷教她的简单动作,一派天真烂漫,浑然不觉自己成了甲板上的焦点。
歌声甫一出口,原本低声谈笑的几位阿哥和福晋们,声音便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直至彻底安静。一道道目光,惊讶的、好奇的、审视的,齐刷刷投向那个小小的、无畏的身影。
康熙正与身旁的宜妃说着什么,闻声,那双洞察世事的凤眸微微一抬,精准地落在小孙女身上。
他面上并无太多表情,只那两道浓密的眉毛,不易察觉地向中心蹙拢了一瞬,形成一道浅浅的沟壑。他并未立即开口,只是静静地听着那串陌生奇异的音节在风中跳跃。
侍立在侧的宜妃,保养得宜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愕然,随即那精心描绘过的柳叶眉便挑了起来。
她捏着绣了缠枝牡丹的锦帕,掩了掩唇,侧身向康熙的方向略略倾身,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人的耳中:“哟,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咿咿呀呀的,倒像是……番邦蛮夷的调调?”尾音拖得略长,带着一丝宫廷贵妇惯有的、居高临下的挑剔。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连运河上的风都似乎屏住了呼吸。胤禔站在容芷稍后侧的位置,他身形高大,此刻肩背却微微绷紧,目光迅速扫过御座上的父亲,又担忧地看向容芷。容芷甚至能感觉到他瞬间传递过来的紧张。
容芷迎着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神情却是出人意料的坦然。她甚至对胤禔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不必紧张。然后,她从容地抬步,裙裾轻摆,走到唱得正投入的小塔娜身边,温柔地牵起女儿的小手。
“回皇阿玛,”容芷的声音清亮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却无半分畏缩,“这是塔娜在唱一首小曲儿,词儿是海外流传过来的,讲的是天上的星星。臣媳想着,孩子们多听些不同的声韵,或许能开开耳界。”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地落在女儿仰起的小脸上,轻轻捏了捏她肉乎乎的手心,“塔娜,唱得真好听。不过,现在该去找哥哥了,额娘刚才瞧见弘昱好像得了个新鲜玩意儿,正等着给你看呢。”
小塔娜得了夸奖,大眼睛亮晶晶的,又听到哥哥有“新鲜玩意儿”,立刻便把方才的“表演”抛到了脑后,脆生生应了句:“嗯!额娘,我找哥哥去!”说完,像只快乐的小黄鹂,蹦蹦跳跳地朝船舱的方向跑去了。
康熙的目光追随着小孙女活泼的背影,那微蹙的眉头已然松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揭过了这一页。然而那深沉的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思量。
小塔娜引发的“蛮夷之语”风波,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涟漪尚未完全散去,另一桩由弘昱引发的“奇事”又悄然在船队中酝酿。
船行数日,两岸风光渐次展开。这日午后,阳光正好,船队驶入一段宽阔水域。
弘昱和塔娜兄妹俩,得了容芷的允许,由嬷嬷和可靠的侍卫远远看顾着,在御舟后部一处较为僻静的甲板上玩耍。容芷则被三福晋董鄂氏拉着,在稍远些的凉棚下说话,面前小几上摆着几样船上现做的精致点心。
“大嫂,你瞧弘昱那孩子,又在那儿鼓捣什么呢?”董鄂氏呷了口茶,好奇地朝孩子们的方向扬了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