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却重重地敲在弘昱的心上。弘昱看着宏毅那双依旧沉黑、却终于有了一丝人气的眼睛,小脸上也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温暖的笑容。
康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低头看着身边的小孙儿,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难以言喻的赞许和欣慰。他轻轻拍了拍弘昱的肩膀,并未多言,只对那一直侍立在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心领神会,无声地退了出去,很快便拿着一个油纸包回来,里面是几块方才点心铺里买的、还温热的粉白糯米兔子糕。
弘昱接过油纸包,走到床边,拿出一块最完整、最可爱的兔子糕,递到宏毅面前,声音软软的:“给,甜的。阿玛常说,吃了甜的,心里就没那么苦了。”
宏毅看着眼前那块精致得如同艺术品、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点心,又看看弘昱那双清澈见底、盛满纯粹善意的眼睛,他脏污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伸出同样脏污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块雪白的兔子糕。
他没有立刻吃,只是紧紧攥在手心里,仿佛握着什么稀世珍宝,另一只手,依旧牢牢握着父亲的手。
康熙的目光扫过床上气息依旧微弱、但至少暂时脱离了鬼门关的关宏溪,又落在宏毅紧握点心和父亲的那双小手上,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锐利与更深的思虑交织而过。这江南的水,果然深得很。
他牵起弘昱的手,温声道:“弘昱,我们该回去了。剩下的,大夫自会料理。”
弘昱懂事地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宏毅和他昏迷的父亲,跟着康熙走出了弥漫着药味的医馆。外面,天光已然大亮。
走出几步,康熙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弘昱,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大手揉了揉弘昱梳得整整齐齐的小脑瓜:“弘昱,今日做得很好。善心未失,更知‘善为’,进退有度,思虑周全,有吾家麒麟儿的气象。”
弘昱仰起小脸,感受着皇玛法掌心传来的温暖和那份沉甸甸的赞许,小胸脯不由自主地挺得更高了。他想起刚才宏毅那声沙哑的“谢谢”,还有他接过兔子糕时那复杂却终于不再全是冰冷绝望的眼神,一种前所未有的、比吃到任何点心都更满足、更踏实的暖流涌遍全身。
他用力地点点头,学着皇玛法平日的样子,努力让声音显得更稳重些:
“孙儿记住了,皇玛法!帮人……要帮到实处!”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带着孩子气的认真,“像您教的那样。”
康熙朗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真切的愉悦,那明黄色的袖口拂过弘昱眼前,带着阳光和龙涎香安稳的气息。
初春的广州城,空气里浮动着咸腥的海风与甜腻的花香,阳光慷慨地洒在青石板路上,蒸腾起暖融融的水汽。容芷牵着弘昱的小手,母子俩正站在街边一个热气腾腾的馄饨摊前。
“额娘,快看!是宏毅!”弘昱的眼睛瞬间亮起来,挣脱容芷的手,像只小雀儿般扑向摊子角落里一张油腻腻的小木桌。
桌旁坐着两个人,正是他们在扬州遇见的那对落魄卖艺父子。宏溪关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些,但眉宇间仍有抹不去的沉郁病气,正捧着一碗清汤寡水的馄饨。他身旁的小宏毅,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灰的旧布褂子,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个严肃的小老头。
此刻他正捏着筷子,极其专注地对付着碗里一只圆滚滚的馄饨,仿佛在进行一项庄重的仪式。听见弘昱的喊声,他猛地抬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撞上弘昱灿烂的笑脸,微微一怔,随即又飞快地垂下眼,耳根却悄悄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哎呀,真是巧了!”容芷笑着跟过来,目光落在宏毅那张故作老成却难掩稚气的“冰块脸”上,心头顿时软乎乎的,母性大发,“小宏毅,又见面啦!今天这馄饨好吃不?”
宏毅抿着嘴,没吭声,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小脸板得更紧了,仿佛在用全身力气维持那份“稳重”。
“额娘,我们跟他们一起吃吧!”弘昱已经自来熟地挤到了宏毅身边的长条凳上,小屁股挪了挪,给容芷让出位置。
“好啊!”容芷欣然应允,转头对摊主扬声,“老板,再来两碗招牌鲜虾馄饨,虾仁多多放!再给孩子们一人加个溏心蛋!”她挨着弘昱坐下,笑盈盈地看向局促的宏溪关,“宏师傅,身子可好些了?广州这湿热天气,还吃得消么?”
宏溪关连忙放下碗,抱了抱拳,脸上挤出一丝感激的笑:“多谢…多谢大福晋挂怀。托小阿哥的福,用了您给的方子抓了药,总算…咳…缓过来一些。”他声音沙哑,中气不足,显然内伤未愈。
“那就好。”容芷点点头,目光又飘回宏毅身上。小家伙正偷偷瞄着弘昱碗里那只金灿灿、油汪汪的溏心蛋,喉头悄悄滚动了一下。容芷看得有趣,伸手把自己碗里那只溏心蛋夹起来,不由分说地放进宏毅碗中:“来,小宏毅,你正长身体呢,多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