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少尹,这边请。”
江谯微微颔首,跟着文管家往里走去。
虽是阁老府邸,文府却不是外人想象的那般雕梁画栋尽显奢华,但也不是清水茅屋刻意遮掩之态。
没有弯折的九曲桥,有的是卵石曲径;没有定窑白瓷供着的牡丹,只有菜地里的几行韭菜;没有池塘没有口含珠玉的辟邪兽,只有雨天过后遗留的一洼水坑,一只花白的狸奴正在里面惬意地打滚。
“重阳,来这儿。”
重阳正是那只花白狸奴的名字,在这座园子里,还有叫当归、忘机的,它们散在各个角落悠闲地晒太阳。
江谯躬身行礼:“学生见过老师。”
文阁老蹲在地上,一边拿着干净的巾帕给重阳擦脸,一边笑眯眯地说:“逢玉,快来看看我这只狸奴,它才下了一窝小的。”
听了这话的重阳从文阁老膝头轻盈跃下,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昂着脑袋走在二人前面。
仿佛是在说:带你们去见见世面。
江谯见状连忙伸手搀扶文阁老,却见文阁老晃了晃身体感叹一声:“人老了总是腿脚不灵活。”
一股难言的酸涩涌上江谯心头。
他嘴上说着安慰之语,心绪却飘到了几年前。
那时他刚到京都,一心想着考取功名后为祖父和父亲报仇。学子之间的交际,他总是厚着脸皮前去,哪怕受尽冷眼,他也从无言弃的念头。
终于在一次宴席上,他与人争论方田均税法,得到了尚书诸司员外郎的青睐,此人是文阁老门生,借此他才获得拜访文阁老的机缘。
无人知晓,他早已提前得知尚书诸司员外郎会参与此次诗文会。
初入文府,他拿捏着分寸,既不过分谨慎,也不肆意张扬。在旁人耳中他早已探知,文阁老曾当众称赞过前朝一姓方的史官不卑不亢的气节,直到现在,方史官的家乡仍刻碑记录此事。
无论是文阁老的官场过往,还是科考范畴他几乎都可以倒背如流。
可他没想到,文阁老没有丝毫校考他的意思,一园子的狸奴正排着队等文阁老喂食。那时,文阁老就像市井中最常见的老者,着短打布鞋,带着慈祥的笑容邀请他一起帮忙。
直到走出文府,他也琢磨不透对方的用意。
对江谯来说,科举为官只是他报仇的手段。他迫切地想要实现这个目的,母亲的欲言又止和妹妹的日渐虚弱都被他抛之脑后。
夺得探花后,他携礼上门拜访,却被文府拒之门外。颂国才子如过江之鲫,一个不被授官的探花实在算不得什么。
尤其是在被当朝阁老拒绝后。
他颓丧不已,江府的阴影几乎重新笼罩住了他,哪怕考取探花,他仍然只是个只能隐身藏在暗处,看着祖父、父亲受苦却无能为力之人。
是江宁一眼指出他的心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这句话是他和江宁读书时,祖父的告诫之语,他曾信誓旦旦地说要做为民请命的好官,那时,祖父的脸上总是扬着笑。
如今,他忘了当初的誓言,脑中只记得至亲的仇恨。
阁老恐怕正是看出他的目的不纯。
后来,他静下心成了国子太学正,三年后被举荐成为京都府六曹参军,举荐他的人正是尚书诸司员外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