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面八方的围墙,地上的一草一木,无一不印着燕府的印记,就连这些活生生的人,行走着的奴仆,提着灯的侍女,一身华服的小姐和夫人们,无一不是和这座府邸连为一体。
唯独阿大是格格不入的异类,松垮的衣领,凌乱的混着酒气的散发,他在这个府上没有身份,也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该去哪里,只能局促地跟在提灯的侍女身后,然后看着他们有序地去到该去的位置上,留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堂屋里,面对着唐夫人的审视。
“你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唐夫人的声音在偌大的屋子里响起,仿佛是从天花板上落下一般,直直压向他,毫不掩饰话语中的排斥和嫌恶。
阿大眉头一皱,直觉应该极尽所能去描述李三娘对他的重要性,把李三娘和自己,和苏饮雪绑在一起,让燕府的这位主母仔细斟酌,不敢轻易对李三娘下手。
侍女正好点亮了佛龛前面的烛台,怒目的金刚从黑暗中骤然浮现,一双石眼正好与阿大相对。
他浑身一激灵,那些不安分的神经似乎都妥帖了一瞬,灵台得到了短暂的清明。
但他还是遵循自己的理性,去做自己认为最正确的选择。
“某的妻。”他的舌尖刚刚吐出这几个字,在怒目金刚的石眼里看到一个朦胧的清瘦的人影,一头乌发随意的飘散着,面庞素白如雪,一双冷淡的眼睛清凌凌的,像是庙里的神女像,冷漠地俯视着他的挣扎痛苦和言不由衷。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如同屋檐下被风吹得晃动不已的灯笼。
于是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即使他知道这不该,即使知道她不在意,也不稀罕。
他垂下眼,不再看佛龛,像是那日在圣堂山前不甘不愿地投降。
当日苏茵放过了他,可是面前这位燕府的主母没有。
“妻?”唐夫人冷笑一声,声音骤然提高,仿佛一座洪钟敲在他的脑海,轰然作响。
“你与她何时相识,何时相知,何时相爱?你爱她什么?容颜气度学识,爱到何种地步?既在全长安面前抬了轿子买了宅子,怎么不敢带到我面前来跟我说这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你可曾有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别跟我说你是无媒苟合私相授受!”
模糊不清的誓言在唐夫人疾风暴雨般的言语中化为齑粉,阿大孤身站着,一个字都回答不了。
唐夫人笑了一声,“哦,那便是一样也没有,荒唐儿戏的过家家。”
他最后的挣扎似乎都被这句话给击倒,像是被暴雨吹翻了打湿了的灯笼,沉默地迎接唐夫人的审判。
唐夫人似乎很满意他的这个答复,整个人精神都好了不少,像是一个木雕活了过来,焕发出愉快的气息,捧了一杯茶啜饮着,“苏茵告诉我你们成婚已久,感情深厚,让我成全你们,原来也不过如此。”
阿大猛然抬头看着唐夫人,方才x平静下去的心潮猛然汹涌起来,晦暗的眼眸骤然亮起,眸中神色难辨,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问些什么,又骤然闭上,紧紧抿着,似乎想盖过方才的慌乱,强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唐夫人端着茶盏,紧紧地盯着他,把他方才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枯如死水的内心剧烈地震荡起来,缠绵病榻的身子陡然焕发生机。
为了验证她心中那个惊人的猜想,她抿了口茶,淡然开口道:“我不管你和那个女子从前如何,苏茵已经是我儿的妻,唯一的妻,三书六礼,圣上赐婚,天下人无人不知,这点不能改,我儿也发过誓,绝不纳妾。你带回来的人不能进门,苏茵你也不能不敬,这是我唯一的要求,其余的,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
阿大一时没有回答,站在寂寂庭院中,站在无边夜色里,双手紧握成拳背在身后,不教人看见他绷紧到发白的指节和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过了许久,他才从牙关里挤出一个“好”,转身离去。
唐夫人满意地笑了,让几个小厮跟着,坐在位子上慢慢地饮着茶,头一次瞧着月光不是惨淡的霜白而是一种温柔的银白。
没过一会儿,小厮来报,说世子一路纵马,出了城去郊外的山上了,把他们甩开不让他们跟了。
一旁的侍女听得心惊肉跳,唐夫人倒是气定神闲,问小厮,“他是走的城南还是城东?”
那李三娘所在的宅子便在城南,苏茵家在城东。
小厮想了想,拱手回答:“世子没去城南也没去城东,走的西门。”
唐夫人了然,挥手让小厮下去领赏了,心情极好,吩咐左右的侍女,“府里的东西不必丢了,以前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年节快到了,今年多给阿茵做几套喜庆的衣裳,要大红的。姑娘家就要多打扮,漂漂亮亮的,她从前总是一身白,太过寡淡了,把今年时兴的料子都买回来,全给她用上。”
侍女有些不敢应声,“苏姑娘不是说不能再提她了吗,世子刚刚脸都黑成锅底了,瞧着可吓人了。”
唐夫人笑起来,一时顺不过气,咳嗽起来,侍女吓坏了,上前给她拍背顺气,唐夫人拍开了她们的手,自个儿站起来,仿佛是为了证明她如今的精神劲十足,还走了一段路,靠着门,仰头看着屋屋檐上的风铃,神色温柔,“阿茵一向聪明,但这回她错了。她不是我儿的病症,她是治他的良方。不管是从前还是以后,她都是唯一能把他带回正轨的人,端看她愿不愿意罢了。”
“既然他想不起来了,你们以后仔细些,别叫他世子,他想当个客人也随他去。阿茵依然是你们主子,从前给的别落下了,以后还得添些,别让其他家比了下去。”
侍女们齐齐福身答是,开始忙活起来,把丢掉的那些东西放了回去,又开始准备年节的东西,准备给苏茵的新衣,把东市布庄的桃红烟霞红胭脂红的料子全买了,摩拳擦掌,准备做个十几套的红色来,把苏茵从前三年的素净全给填补了。
苏茵浑然不知她今年过年会迎接怎样的盛况,从燕府回来之后一直心事重重,饭也没怎么吃,把自己关在书房许久,也不许任何人打扰,拿了根笔在纸上涂涂画画,整理着自己脑海中的信息。
嘉峪关,玉泉关破了,天子向胡夷求和,召了胡夷使者来长安,试图用和亲的方式缔结盟约。
那么苏饮雪为什么要找燕游回来呢?第一天回到长安,就让他大肆游街,宣告神威将军的回归,还故意让他带上了李三娘,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神威将军有了个新宠着的美人。
谁人不知道胡夷狄戎最害怕也最憎恨神威将军燕游,如今两方和谈,神威将军死而复生,胡夷必然不会置之不理。
苏饮雪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提前回来会遣散燕游旧部,警惕朝中大臣吾要轻信这个死而复生的神威将军,他为什么要同意呢?
苏茵迟迟不下笔写出结论,毛笔尖上的墨汁滴落下来,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个漆黑的墨点,她看着着丑陋的脏污,心中一阵胆寒,似乎从中看见了燕游将要面临的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