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茵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敢直视。
她扭开头,正想为自己父母的盘算朝面前这个郎君道歉,他率先开了口,朝苏茵深深一拜,“想必姑娘便是鼎鼎大名的惊春妙笔?在下柳不言。”
声如洪钟,中气十足。
惊春是苏茵从前给自己取的笔名,当时的文人墨客总喜欢写一个风雅落款,稍微好听一些的都占了,苏饮雪就占了照雪拂雪这两个,苏茵就起了个惊春的名字,谁曾想一举成名。
从前有多风光得意,如今时过境迁就有多尴尬,颇有一种长大了听人叫自己中二时期起的外号的尴尬。
苏茵本来因为相亲而产生的那点别扭荡然无存,只想把惊春妙笔这几个字赶紧掀过去,连忙也回了个礼,情不自禁把声音提高了,同等正气十足地回道:“你叫我苏茵便好,幸会。”
柳不言抬起头来,严肃地摇了摇头,“你是元平十三年的女官,在官职上,是我前辈。按山下学堂的资历来算,你是吴大儒的关门弟子,是我师叔。无论如何,我都是你的晚辈,不该直呼其名。”
苏茵看了看面前身高八尺的男人,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长得倒是精神,怎么脑子一根筋。
果然,一开口,就不像从前的燕游了。
从前的燕游才不讲这些什么资历辈分,当初她女扮男装拜入男子学堂,误打误撞当了燕游这个混世魔王的私塾先生,他照样“欺师灭祖”,“以下犯上”,最多也就是纠结了一下她当时的男子身份。
也就犹豫了三天,燕游就掀开了她的床帷,一本正经地和她说他可以龙阳,但不能当下面的那个。
后来知道苏茵是女子,燕游更是无法无天,至于她身上还存着和苏饮雪的婚约,他也压根没在意过。
好几次苏饮雪这个未婚夫在场,燕游也敢和她眉目传情,胆大包天。
而这位柳不言顶着和燕游六分相似的五官,脸上就写着两个字:规矩。
而且这俩字还得是端正楷书,一笔都不能连着,方方正正。
苏茵只得微笑,“那你叫我苏娘子好了,论起年龄,我还比你小些,倘若你叫我师叔或者前辈,实在折煞我。”
柳不言笑了笑,从善如流,没再反对,“今日大雪初融,不知苏娘子想去哪里游玩?万古书坊如何?今日正是掌柜的进新书的日子,x久闻惊春妙笔之名,还请赐教。”
苏茵心里一沉,有一种相亲出去玩结果是去学习的感觉,好处是一点也不暧昧,但就是怪怪的。
大冬天的,前未婚夫还隆重回归,她为什么要出门学习啊。
她想躲在屋子里睡懒觉,看话本子,吃蜜饯吃烤肉。
但苏茵看着柳不言眼中求知若渴的亮光,竟一时无法拒绝。
罢了罢了,读书人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相亲总是要应付应付,拒绝了这个还有下一个,这个至少看起来很好糊弄。
苏茵在他殷切的目光中点了点头,和他一起朝外走着,门廊后看着的丫鬟们早已行动起来,把车夫叫起来,又去拿了披风和脚踏子,齐齐在府门处候着,为苏茵和柳不言出门做了万全准备。
苏茵和柳不言走得很慢,一直说个不停,倒也不是投机,纯粹只是柳不言太喜欢做学问了,但他实在脑子转不过弯来,有些迂腐,抓着一些字眼问个不停,苏茵倒也想用通俗易懂的新奇比喻给他讲清楚,但刚刚说出口,柳不言又浓又粗的眉头登时拧起来,活脱脱见了鬼的样子,满口都是“荒唐!”“圣人之语怎可与此等粗鄙之物相提并论”,“这个比喻不妥!”。
对于男女情爱,他更是不屑一顾,满口尽是“大丈夫不平天下何以成家”。
苏茵眉头一跳,不禁问了一句他如今在何处高就。
柳不言把袖子一甩,不卑不亢,“此等家国飘摇之际,我辈读书人自当投笔从戎,保家卫国,立不世之功。”
苏茵看了看他一双明显是文人的手,没有经过军营捶打的腿,心里有了个大概。
所谓文人墨客,往往家中富饶的人,才能卖弄风雅,吟诗作对,在温饱中挣扎的人压根没时间附庸风雅。
如今北方夷狄虎视眈眈,南方胡戎屡犯边境,等闲人家的青壮汉子早已充军,此等有心报国而没去军营的,基本都是家中派人打点过,拜托了不知多少人断了他的从军路,只求留他一条命。
柳不言,苏茵在心中细细思索了一番长安城中姓柳的富庶之家,看着柳不言,问他,“你家中可有一个姊妹唤做柳絮?”
柳不言惊讶地看了苏茵一眼,答道:“我正是听家姐提起才知苏娘子归家,前来拜会。”
苏茵讪讪一笑,更加不怎么想直视柳不言这张脸。
按照伦理来讲,柳不言算是燕游远而又远的堂兄。
而且她和柳不言之间还有一段小孽缘。
皇家子嗣众多,五服之外又不被想起的王室血脉几乎和平民没什么两样,空有一个皇室宗亲的身份,放不下身段做些贩夫走卒的生意,活生生饿死的大有人在,也没什么人去查。
毕竟皇家亲缘单薄,圣上也不想养着一大批没感情的远方兄弟姐妹,以免不知道什么时候养出一匹狼来。
苏茵当时用二两银子跟在街边卖花的柳絮买了一个落魄宗亲的身份,就是靠着这个混入了男子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