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茵“嗯”了一声,并未抬头,继续看着医书。
苏饮雪对她这副样子见怪不怪,继续说事,“不过一个薛冲就能将他弄得如此狼狈,此次胡夷来访,派出的人乃是他们的大将图鲁,此人不仅力大无穷,还有一只狼王相伴,不少将领都在他那里吃过亏。倘若我们这位神威将军还是今天这副模样,怕不是图鲁的对手。”
苏茵翻过一页书册,“图鲁的狼王早就死了,现在他身边的,不过是路边随便抓来的一只野狼,不足为患。他腰间有伤,不然不会非等春天再动身来长安,他也是强弩之末。”
苏饮雪折扇抵着唇边,一瞬不瞬看着苏茵,“师妹是如何得知此等机密?”
苏茵头也不抬,坦诚回答:“燕游告诉我的。早在五年之前,图鲁的狼王就被他杀了,他的剑刺穿了图鲁的身体,倘若不是那场突然的沙暴冲散了飞虎军,图鲁五年前就会死。”
苏饮雪的目光骤然变得复杂,声音也高了一个小调,变得不那么平静悠然,“师妹和神威将军的感情比我想的还要好。”
苏茵没否认。
燕游在外打仗的每一天都会给她写信,他在外行军的天气,遇见的敌人,怎么打的仗,谁受伤了谁死了,他收获了什么战利品,回来路上谁给他送礼,事无巨细地告诉她。
就连哪个官员想给他送美人,暗地里挑拨他与苏茵的关系,他也一字不漏地写下来,想让她吃醋,但又很快就在下一张信纸里告诉她,他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完全没有去看那些美人,顺便还要在信的末尾加上一句土味情话,譬如什么【世间美人千千万,而我心中眼中唯阿茵一人,再也看不下去其他人。】
从前她觉得腻歪,心情好了回一封信,心情不好就放到一边不搭理他。
后来燕游失踪,她那三年面对堆积如山的信,几乎倒背如流。
倘若不是情到浓时,她这样一个悲观主义者,怎么可能许了婚姻,答应做他的妻子。
她本来不属于这个时代,只是为了燕游,她才愿意尝试着往前迈一步,相信在这个腐朽封建的社会之下,也有一个和她共鸣的灵魂。
即使现在他变了,但在过去,在苏茵的少女年纪,燕游着实给了她一场盛大恢宏的爱情美梦。
她无法去否认那几年,只是低头笑了笑,眉眼之间满是怀念和遗憾,“他过去确实是待我极好的。”
苏饮雪目光顿时更加复杂,苏茵知道他在想什么,接着说道:“我分得清现在和过去,也分得清过去的他和现在的这个人。过去的他消逝了,不会再回来了。现在的人,不是与我相爱的丈夫,我不会弄混的。”
“燕游属于我,李家阿大属于李家三娘,他们两个不是一个人,我分得清。”
苏饮雪叹息一声,给苏茵递了块帕子,“师妹如此爱重昔日的神威将军,当真还能看得进去别的郎君吗?”
他轻笑一声,开起玩笑来,“山下学堂现如今尚未婚配的,只有你我二人了,倘若师妹想旧事重提,捡起那桩婚约,并无不可。”
苏茵尚未来得及驳回苏饮雪这个荒唐的玩笑话,听得咣当一声,转头看向屋子里的罗汉床,瞧见阿大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明明下午都只剩一口气了,现在居然奇迹般地坐了起来,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她与苏饮雪,声音也洪亮有力,“某打扰了二位,真是抱歉,还请海涵。”
苏茵蹙起眉,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刺人,有些阴阳怪气。
大抵他还是恨自己的,苏茵想着。
在他眼中,自己和苏饮雪同流合污,都不是什么好人,欺骗他,囚禁了他的好友。
在绿水村的时候他就不喜欢她,现在彻底撕破脸了,他估计每天都在梦里杀她泄愤。
但现在,他是阶下囚,得听她的。
他们之间早已没了任何温和的可能,只剩下恨与仇。
苏茵把医书合上,转头看向阿大,微微抬起下巴,俨然一副主人对奴隶的姿态,“你现在伤得重,应该躺回去,不应该坐起来。”
阿大无动于衷,苏茵也不意外,“你无所谓生死,可以。你死了,绿水村的那些人也别想活,无论是阳虎还是李三娘,我不会留他们到第二天。”
阿大紧紧抓着床沿,指节绷到发白,发出咔哒的关节弹响声,仿佛他咬紧的牙关所泄露出的咆哮。
苏茵冷然瞧着,目光像是屋檐下所结的冰凌,尖锐冷硬,直直刺进他心上最柔软的那一处地方,“我不会浪费时间跟你说第二次,如果你不见棺材不落泪,可以。”
“师兄,麻烦你把人带来。”苏茵看着阿大,张口吩咐一旁看戏的苏饮雪。
苏饮雪一向是被人骂奸相佞臣,头一次体验到了一把奸佞爪牙的新鲜感,一时间有些兴奋,配合着苏茵“诺”了一声,贴心地问她,“师妹想要哪个?绿水村的人现如今在我庄子里,一时半会带不过来,不然我差人去城南把李三娘带过来,他们俩既然是一对爱侣,共赴黄泉也是极好的。”
阿大怒目圆瞪,几乎咬碎了牙关,硬生生把黄花梨的罗汉床压出一道裂痕来,“什么白衣卿相,苏家双璧,原来只会这些腌臜手段,要杀便杀,总是拿旁人的性命威胁,连我等山匪都不屑此等手段,说出去了怕是让人笑掉大牙,白衣之下尽是龌龊心肠,连女人也不放过,怎么配当官拜相。”
苏茵面色不改,苏饮雪眉头一皱,只觉得三年过去,燕游失忆了,那副气死人的脾气和嘴似乎不仅没改,反而更加痞气。
秀才最怕遇到兵,苏饮雪不怕骨头硬的,不怕城府深的,不怕巧舌如簧的,但最厌恶也最束手无策的就是这种不讲道理的蛮横莽夫,没有礼节没有规矩,就连招数都是乱来,让他措手不及。
要不然当年也不至于被燕游夺取了未婚妻却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他当年不是不气,他只是做不出来光天化日大庭广众在所有人面前哭诉抱怨被抢了未婚妻这种丢人的事情。
苏饮雪深吸一口气,脑子里浮现出千百种毒雅燕游的法子,尚未来得及实现,又听到他开口:“呵,难怪薛冲此人说你们般配,一个蛇蝎心肠,一个衣冠禽兽,怎么不算般配,怕不是神威将军尸骨未寒,你们二人早已勾搭上了,白白叫他做了枉死鬼。”
苏饮雪倒是不痛不痒,正要嘲讽回去,只见苏茵快步走到阿大面前,抬起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卧房里,苏饮雪一时都有些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