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侍女端着药上来,小心递给他,觑着他脸色开口道:“这是我家主子找御医开的方子,虽然有些苦,但对郎君的身体是极好的,只是小心些烫。”
阿大粗粗扫了一眼那药碗,药汤漆黑,好似墨汁一般,冒出来的热气都泛着苦味,令人情不自禁皱眉。
他看着药碗的时候,面前的侍女呼吸都变轻了,紧张了许多。
是有毒吗?
阿大想着。
随即他在心底里发出嗤声,左右他的身体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看着面前的侍女,眉头一皱,不免想到一些腌臜事情。
高门贵户之间总是喜欢用貌美的婢子来充做人情,哪怕是爱妾,也能为了人情随意地赠予。
他来长安的第一天就不乏许多想送他美人的官员,把家中的美婢爱妾充做笼络他的筹码,前一刻还喜爱至极,下一秒立马问他喜不喜欢。
那些美人闻言露出悲哀惊惶的神色,但也没得选,只能垂首等待他的回答。
那些官员谄媚又势力无情的样子只令他厌烦,但无论他拒绝多少次,总有人不死心。
阿大顿时生出警惕心来,迅速把药碗放了回去,呵令面前的侍女,“出去,让我一个人歇着,不要有人打扰。”
侍女答了声是,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露出惊讶的神色,立马拿着托盘下去了。
这细微的表情更加坐实了阿大心中的猜测,他不免生出些烦躁和对苏饮雪的轻蔑来。
侍女走后,阿大把身上的衣衫和湿透的纱布脱了,按照熟悉的流程把冷水倒在盆里,随时准备给自己泼一泼,然后又把一面铜镜摔了,拿着碎片,准备万一药效强劲,以痛来让自己清醒。
侍女并不知道自己的轻微反应会让阿大想这么多,拿着托盘下去了,把碗还给了厨房,急匆匆走过长廊,穿过垂花门,穿过堂屋,出了相府大门,去了两条街外的另一座苏府,在苏茵的房前站定了,轻轻敲了敲门,“姑娘,是我。”
“进来。”
苏茵发了话,侍女才推门而入,朝苏茵福了福身,将方才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姑娘,他竟一口喝完了,眉头都不皱的。”
苏茵本来还在对着医书揪头发,愁眉苦脸,听到这话惊讶地转头,有些不敢置信,“喝完了?”
她可是特意加了黄连,苦参,黄芩这些鼎鼎大名的苦药材。
当时熬药的时候,灶台边上睡觉的小黄狗都闻到味道吐了出来,逃难似的离开了。
苏茵当时熬药都得找块纱布捂住口鼻怕自己被苦味熏的吐出来。
当时她还想自己是不是放太多了,会不会太明显。
怎么可能有人能喝完呢。
侍女当时陪着苏茵熬药,也知道这碗药汤有多不适口。
她努力克服自己心中的不真实感,信誓旦旦跟苏茵保证,“真的。奴婢亲眼看见他喝下去的,还冒着热气呢,结果他直接一口气喝完了,表情一点儿也没变。而且奴婢看着他喉咙动着,保准咽下去了,不可能吐出来的。”
苏茵闻言皱起眉来,好似喝完那碗苦药的是自己一般,“他这,该不会味觉失灵了吧,竟连苦味都分不出了。”
侍女想了想,犹豫着附和,“奴也觉得。这么苦,倘若舌头能尝出味儿来,不可能咽的下去,那位郎君必然已经病入膏肓了!”
苏茵一张脸皱起来,更加忧愁了。
神仙草分明毁坏的是脑子,他怎么连味觉都没了,这她还怎么救啊。
苏茵托着下巴,轻轻叹了口气,问面前的小侍女,“除了这个,你还瞧见什么异常之处没有?”
小侍女努力想了想,“地上好多血,那个郎君,他看起来特别吓人,很凶,奴婢不敢多看。”
苏茵想了想燕游看着他那副凶狠的样子,也颇为理解,叫人拿了片金叶子给这个通风报信的小侍女,“后面几日我还得用些东西试试他,瞧瞧他这味觉到底还没坏,他厌我至深,恐怕不会吃我送的东西,所以我只得拜托你帮我多瞧瞧了。”
小侍女接过金叶子喜笑颜开,“姑娘放心,奴一向是最细心周全的,包在奴身上!”
苏茵看着医书上的酸汤,对着小侍女又补了一句,“后面送过去的东西,和今日一样,都说是你家主子吩咐人做的,别说漏了。倘若被师兄发现了,让他来找我便是,我会替你担了,不会教你受罚。”
小侍女红豆是相府的家生子,自然知道苏茵在相爷这里的地位,应得干脆又响亮,生怕丢了这油水肥厚的好差事,“奴晓得的!”
苏茵倒也不害怕苏饮雪知道了生气。
苏饮雪和燕游从前和现在看对方都很不顺眼,倘若知道了苏茵在作弄燕游,苏饮雪怕不是拍手称快还来不及,估计都懒得问他,欣然就把这个事情认了。
无所顾虑之后,苏茵翻遍医书,熬了半宿,找到了一个滋养身体又味道尤为特殊的药方。
她这次仔仔细细地确认了,掌着灯从药房的柜子里找出相应的药材,一味一味比对了,亲自熬制,三碗水煮成一碗,最后倒进瓷白的汤碗里,和上次一样,冒着的热气都泛着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