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是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爬上来,方一睁开眼睛,他瞧见苏茵眼中的泪光,顿时忘记了动作和言语。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苏茵的眼中落下,砸在阿大的陈年旧疤处,微不足道的力道,轻微的凉意,他却觉得那处发着烫,似乎死去多年的皮肉也在重新生长,泛着痒。
苏茵拿起银针,把他那些发白泛黑的坏掉的肉都挑去了,擦去了他身上的脏污,给他敷药,又拿纱布缠了一层又一层,动作极为轻柔。
阿大又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如果他此刻醒过来,苏茵便会立马收起这份照顾和怜悯。
他假装无知无觉,但又清楚地感觉到她拿帕子一点点擦拭他的全身,温热的指尖轻柔地抚过那些陈年旧伤,伴着不时落下的眼泪。
阿大阖着眼睛,指节死死地抠着岩壁,觉得此刻比任何濒死的时刻还要难熬。
苏茵处理好他身上的伤,给他穿上了干净的新衣之后还没有离开,坐在他身边。
阿大没有睁眼,任凭她把裘衣盖在自己身上,衣袖落在他的腰间。
过了一会儿,苏茵的手轻轻地抚摸过他的眉眼,像是在描摹一副画。
他听见她轻轻地唤他:“子青。”
温柔缱绻又满是遗憾和悲伤的语气,好像在隔着他向昔日的恋人告别。
阿大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苏茵,目光极为冷漠,一字一句地开口:“苏娘子,你在唤谁?”
苏茵霎时一惊,仿佛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被抓包了,更是被他的尖锐刺到,急忙收回手,退后一步,抿了抿唇,头一次有些不知所措的羞恼,抿了抿唇,打算死不承认。
“你醒了便好。”她把挑拣出的药瓶推到他面前,“这些是内服的丹药,你既然醒了,便自己吃了。”
“我师兄x也该来了,我去瞧瞧,你既然赢了比试,后面也会有御医给你看诊,我还处于禁足中,从家中偷偷跑出来,也该回去了。”
说着,她便要离开,一副不想再多待的急切模样,仿佛他是什么邪祟。
“苏娘子何故如此急切,莫不成此次前来,柳二郎又在外等候不成?”
苏茵听了眉头一皱,下意识横了他一眼,护短意味明显,“你为何如此揣测,我家中之事,自然与柳二郎无关。就算是有,也与郎君无关。”
阿大情不自禁咬紧了牙,“好。娘子说的是。那五日后我们该在何处相见了结你我的旧怨?”
苏茵有些犯难,阿大便出声问:“娘子先前答应的好好的,难不成都是在骗某?”
“自然没有。”苏茵想了想,回答:“我家中父母看管极严,想来今日之后更是警惕。所以劳烦你前来我府上。”
她看着阿大,风轻云淡地开口:“既然你已经潜入过我府中一次,想来第二次对你来说也不是很难。”
阿大看着苏茵,也不去揭穿她加高了围墙又在墙上洒碎瓷片的小动作,只笑了笑,“好,那某定然如约前来,望娘子守信,莫叫某失望了去。”
苏茵面对他脸上的笑心底发寒,口头上敷衍应了,匆忙离开,想着回去再加高围墙,立马招一大批护院,再让父母去城外庄子里。
她就不信了,在她宅邸上决一死战,她还能输了去,任凭他武功高强,她自有千百种机关妙计。
苏茵一去不回。
阿大靠着冰冷的石壁,拿过苏茵给的药,吞了几颗。
药丸外边儿裹了糖衣,他含在舌尖,却只觉嘴里泛着苦。那些胜利的喜悦,劫后余生的庆幸,烛火之下的动摇和心痒,都湮灭在那一句满是情意的子青里。
他摁着自己掌心的伤口,直到伤口崩裂,出血,惩罚他自己居然妄想过和苏茵一笔勾销,抛却一切重新认识。
片刻后,苏饮雪带人移开了洞口的山石,朝他贺喜,阿大扫了一眼,一长列的官员和随侍之中,并没有那个粉色宫装的身影。
意料之中的事情,阿大垂着眼,听着周围的恭喜声,只觉得心中吹过一阵寒风,空落落的。
短暂地留下来的念头也在这一阵空落里消散的一干二净。
天子封赏,百官朝贺,他一时风头无两,威名与从前的神威将军不相上下。
但阿大一箱赏赐也没有用,一封拜贴也没有收,他安静地养着伤,把苏茵给的那些药服了,在夜晚关了门,悄然开始翻阅书籍,研究易容之法,只等胡夷使团回去,他也就此告别,离开长安,离开尔虞我诈的朝堂,回到他本来的命运上去。
他只是一个粗鲁没见识的武夫,一个长在山间的猎户,他不稀罕封侯拜相,也无所谓富贵王权,他要的,从来只是和亲人好友,所爱之人,相伴余生,安稳度日。
第二日,胡夷使团从昏迷中醒来,重伤未愈,几乎下不来床,头晕眼花,再也没有了当初进长安时的嚣张气焰。
阿大穿着一身红黑劲装,戴着与三日前一模一样的紫金冠,只是带着白狼从他们营帐前路过,便听到他们的营帐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哐当声响。
胡人躺在床上,几乎把自己的大腿掐紫了,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抓着随侍的奴仆问:“他身边的狼是怎么回事?!”
随侍的宫女福了福身,按照苏饮雪之前吩咐的回答:“那狼是和神威将军一块儿回来的,听说在大雪里救了他一命,我们都亲眼瞧见了的,那白狼能召风雪,认神威将军为主,是上天赐给将军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