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叹了口气,“郎君自然是极好的。但茵却不是。茵喜交游,善妒,愚笨木讷又盼夫君爱我至深,不想生儿育女,却也不许他纳旁人。世人都道妻子为丈夫解忧,男主外女主内,茵却想当个甩手掌柜,让夫君伺候我才是。郎君只看到了我的好,没瞧见茵的自私。”
“女郎拒绝某,却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柳不言笑了一声,满是悲凉。
苏茵却认真起来,看着他,“郎君此番前来怕不是从家中逃出,下人正满城寻找,想来这么久,郎君一直被关在家中,长辈以命相协,以宗族相逼?”
柳不言沉默不答。
苏茵笑了笑,“可是我向往的郎君,我盼着他是翱翔的苍鹰,什么枷锁都束缚不了他,他可以为我突破一切,直为来到我身边。世俗,伦理,士大夫口中的大义,这都不能阻拦他,不能让他因此抛弃我。”
“柳二郎,你心中有功名,有大义,有宗族和纲常伦理,你舍不掉的。我嫁给你,只能磋磨一辈子,要做后宅里的摆件,我是不愿意的。即使你敬我重我,令尊令堂不许,世俗不肯,你也只能妥协,让我妥协,我是不肯的。”
柳不言不再说话,看着苏茵,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年迈的父母和怀有身孕的姐姐跪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
倘若他可以像从前的神威将军一般,不管不顾,他是来得及向苏茵求亲,来得及进宫,来得及救她的。
可是他妥协了。
苏茵也不问他此刻想的是什么,只是朝他福了福身,默然走了,最后看了一眼巍峨耸立的长安城门,掀开轿帘。
一只手伸出来,扶着她上轿。
坚硬有力的臂膀,粗糙的伤疤,滚烫的肌肤,给她一种微妙的熟悉感。
苏茵心中一惊,侧头看向扶着她的人。
第58章失忆
一张陌生的面容映入苏茵的眼中,平庸,寡淡,转眼便忘的长相,唯独那双眼睛漆黑深邃,像是无边夜色,引人沉沦。
即使他的模样与从前判若两人,但苏茵一眼看出这便是乔装之后的阿大。
她征召的这些护卫都是从前燕游的旧部,即使对她存着恩义,但到底还是认燕游这个主帅,这个兄弟,所以他的拙劣伪装自然是一路绿灯,顺利混了进来。
苏茵心中一沉,默然叹息,无论是徐然还是这些旧部,似乎都觉得他们之间尚有可能,都以为过去的故事还能重新接续。
对于他的来意,苏茵毫无疑问。
他只会是来杀自己的,为李三娘报仇的。
昔日她曾经遭一纨绔调戏贬损,燕游冲冠一怒,将那纨绔从家中拖了出来,摁着他的头让他给苏茵道歉,还多方走动,硬生生让那纨绔的父亲连降三级,调离长安。
那人一家求了燕游许久,几乎把大半身家献上求他高抬贵手。
但燕游闭门不见,也没有收下一分纳贡,倒是在官员评定上不忘给那一大家子年年定个下等,断了他们回长安的可能。
一两句戏言尚且如此,她可是把李三娘关在暗室整整十天,还命人杀李三娘。在他那里,怕是千刀万剐也不够的。
她狐假虎威的日子到了头,远嫁胡夷,就算死在路上,压根没人在乎,大盛也不会为献出来的和亲女大动干戈。
苏茵的目光在他的面上停留,似乎想从中窥见他对自己是打算当下杀了,还是日后慢慢折磨。
但他的目光太过深沉和浓烈,藏着一丝坚定的锋芒,仿佛打定了主意,深深地,深深地看着她,让她一阵心惊。
苏茵侧过头,避开了这滚烫的对视。
燕游的目光里总是燃着一层火,炽热灼人,但又裹着坚定的决心,而李阿大总是压着一层冰,冰下岩浆翻涌,却不肯泄露半分。
面前的人似乎夹杂在他们二者之间,深沉目光如冰河消融,裹着碎冰残雪,在满是皲裂的岩土之上横流,浩浩荡荡,扑面而来,冰与火交织。
她一时有些看不分明。
“今日天干风寒,女郎还是仔细些,当心身体。”他将苏茵扶上马车,放下帷幔隔绝了柳不言依依不舍的目光,翻身坐上马车,手中长鞭一挥,骏马嘶鸣,扬长而去,官道上顿时掀起滚滚尘烟。
苏茵在车厢里并没有闲着,将自己带着的几个箱笼打开,翻找着自己放在一众药包和衣物里的匕首。
她刚刚找到匕首,握在手中,蹲在一堆被翻出的衣物中间,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坐在车厢前的人转身过来,口中那句:“路途遥远,颠簸不定,这路边有一食肆,女郎还是用些茶饭,最近的驿站也得入夜才能抵达了,女郎身子怕是吃不消。”戛然而止。
他侧着身,静默地看着蹲在锦绣中的苏茵以及她手中的刀,眼眸深邃,一言不发。
苏茵顶着他的目光把匕首放到了自己的袖中,低着头把车厢里的衣物一件件放回箱笼,面无表情地开口道:“此去北漠,远离故土,我实在惧怕,坐立难安,须得有刀剑防身,才得一二心安。”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这话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苏茵蹙眉,心中正懊恼着,他掀开帘子进来,单膝跪在苏茵面前,手摸上腰间长剑。
苏茵呼吸一顿,也握紧了袖中匕首,缓慢地将它拔出,脑中已经想好等下该如何应对他的袭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