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苏相那样的人物,也只能自个儿在院子里对酒消愁。”
“你说神威将军是怎么想的呢?分明只是他一句话的事情,竟然如此绝情,半点不留余地。”
阿大听着这些话,头重重往后一仰,磕在坚硬的围墙上,仰头看着天上厚重的乌云。
他那时在想什么?在做什么呢?
羞于承认那份不该有的悸动,耻于承认自己是个替身却觊觎了正牌将军夫人,草率推脱,错过了最关键的那一刻,亲手缔造了这种无可挽回的局面
如今一切不可挽回,他偏偏才开始正视自己的妄想。
可是来不及了,苏茵要嫁到千里之外的北漠去了。
他第一次深深地恨自己不是那个可以千里单骑破胡虏的神威将军,不是所有人期盼的将星,不是她真正的那位爱人。
第54章失忆
苏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从未想过自己还有穿上这身嫁衣的时候。
外边儿还在下着雨,院子里黑黢黢的,什么动静也没有,虽然是早春,但屋子里外还渗着一股倒春寒的冷意。
她的父母远行,姊妹不在,好友零落,送她这身衣服的人也和她反目。
屋子里的侍女都是宫中指派了过来给她送嫁的,手艺极为出色,给她梳妆打扮,一声也不吭,知道这喜事和丧事差别不大,连一句刺耳的喜庆话也没有说,只是按照差使尽心给苏茵描眉抹粉,梳妆打扮。
逐渐地,铜镜里映出一个国色天香的新嫁娘来,眉如远山,眸如春水,面如桃花,只是浮着一层幽冷的疏离,不像是春天盛开的桃,反而像是冰天雪地里的一支红梅。
“姑娘,您瞧瞧,这样可还行吗?”梳妆的宫人低声问了一声。
毫无疑问,镜子里的人是极美的,但苏茵皱起眉,“不需如此。”
她起身把这身华贵的嫁衣脱了,把头上的凤冠摘了,悉数扔到箱子里。
“不过是仓促的和亲,他们未曾依礼求娶,我也不是真心想嫁,不必如此隆重,这凤冠霞帔横竖是糟蹋了,要我带去北漠,倒不如一把火烧了。”
宫里的人最是会看人脸色,听到这话,连忙把这贵重的嫁衣给收拾好,抬了出去。
苏茵又开口吩咐,“明天我会去置办好嫁娶的物件,你们不必跟着,我既然答应了此事,绝不会脱逃。”
“这些旧物件不必再送到我面前了,连着府里的,一起丢了吧,横竖也是无主之物了。”
伺候苏茵的人都是经由安公公挑选的,不敢有什么妄念,福身答了声是便退下了,按照苏茵说的,把这凤冠霞帔抬了出去,开始拾掇起屋子来。
苏茵在屋子里坐了一夜,外边的人就忙了一夜,那凤冠霞帔连着其他跟神威将军有关系的旧物件一样样从苏府丢出来,滚到阿大的脚下。
奇珍异宝,绫罗绸缎,凤冠霞帔,胭脂水粉,玉簪玉佩。
五花八门的东西,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之后滚到他的脚边,落在他面前之时便只剩下残缺的模样,磕破了摔碎了染上泥,只是到底从质地上能看出几分从前的华贵以及送礼之人的一腔真心。
阿大从地上捡起一枚玉佩,刚刚擦去泥水,正好遇上出门的苏茵,四目交接,他怔愣一瞬,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想开口说些什么,又被苏茵面上的冷意所刺到。
他昏昏沉沉的脑袋突然清醒,看着苏茵,突然想起,即使他想抛却一切和她好好谈谈,可是他们之间非仇即怨,压根没有任何缓和的可能性。
此刻面对着苏茵,他发现,他竟是一个合适的称呼都找不到。
他和苏茵之间,没有叫全名的情分,便是正常的称呼也在过去的纠葛里掺杂着太多的讽刺和颤斗,带着太多恩怨是非。
他坐在这一地被抛弃的旧物件里,拿着一枚破损的玉佩,安静地看着苏茵,像是同样被她所抛弃的一枚旧物。
苏茵从前也见过他这副模样,尤其是她从前和燕游发生争执的时候,他把她气得狠了,好几次苏茵也想过要不要就此作罢。
每次她刚刚下定决心不理他了,燕游便会这样,把他自己弄得狼狈不堪,浑身是伤,淋了一身的雨,湿漉漉地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像是大雨里被主人抛弃的小狗,也不管什么大丈夫的面子,眼巴巴跑到苏茵面前趁她心软求和。
可是如今到底不是从前,她面前的这人是李阿大而不是燕游。
苏茵在心中哂笑,他这般低声下气的模样,怕不是为了李三娘来的。
毕竟自己如今在他心中一直是个狠毒妇人,还是几个时辰之前刚刚杀过他的那种。
如若不是为了保护挚爱,苏茵觉得,按照他的脾气,他是宁死也不肯低头的。
想到这里,苏茵一时有些禁不住发笑。
她曾经诸般退让委曲求全,甚至大度到把自己完全隐去,成全他和李三娘,结果换来的是百般猜忌,如今她什么都不顾了,也不想和他们和平共处了,阿大倒是愿意和她好好谈谈了。
晚了,一切都晚了。
她如今不愿意和他们粉饰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