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去冬来,李俊四处走动,终于从老太监的口中得知了更多事情。
神威将军从漠北回来的时候七窍流血,命不久矣,御医束手无策,连夜研究古籍,只得出两种救命之法:一是银针封脑,二是换血碎骨,等同于蚕蛹蜕茧,重获新生,九死一生。
神威将军偏偏选了后者,一身骨血尽舍,如今泡在血池里,成了一副尚有喘息的尸体,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来。
太医说九成九的可能,神威将军会永远沉睡,某一天死去。
李俊听了越发觉得无望,只觉得未来某一天神威将军死了他就跟着陪葬,一命呜呼。
他也逐渐变得放肆起来,不那么守规矩,想着多活一日是一日,开始偷殿里的东西,动殿里的吃食。
他到处翻箱倒柜,搜罗着值钱的东西,想着变卖给家人,不小心碰到了一个盒子,是驸马徐然托人带进宫里的,极为华丽。
李俊打开,里面只装了一封信。
他点着灯,念出了信上的字句。
“苏茵已嫁人,诞下一女,她嫁的那人你也认识,柳家二郎,与你长得颇为相似。我与佳宁曾经去拜会他们夫妻二人,意外发现苏记忆混乱,记不得许多事情了,连我和佳宁都不认得了,我和佳宁调查一番,发现是一马夫醉酒,惊马冲撞了她,那马夫我与佳宁盘查二三,确实是无意为之,先前是你,如今是她,你们之间当真是命数无常。”
李俊没把这封信当回事,丢到一边,把盒子揣兜里,想着拿去变卖。
他并没有注意到,屋子里响起一片水声。
李俊正把东西全打包了,准备一走了之,突然觉得屋子里光线一暗,身后一阵凉风裹着血腥味吹来。
李俊浑身一僵,后背发凉,颤颤巍巍回头,对上一双染血的双眸,顿时昏了过去。
滴着血水的人并未在乎李俊,也不在乎李俊打包了的那些金银珠宝,他弯下腰,捡起徐然写的那封信,看见落款是夏至时分。
但外边大雪纷飞,显然是个寒冬了。
他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候了。
第66章夺妻
苏茵又一次从梦中惊醒,脑袋昏沉,梦中滔天的大火和模糊的人影在淅沥的雨声中逐渐消散,映入眼帘的是天青色的床帷,朴素的梳妆台和一个低矮的绣凳,博古架上摆着经史子集和几本女诫,绣架上的鸳鸯绣到了一半,并蒂莲的花样摊开放在一边。
天色昏沉,窗户被吹开,屋子里的油灯灭了,墙壁成了一种青白色,一切像是一个虚无的影子,朦朦胧胧的,看不分明。
苏茵给女儿掖了掖被角,看着她闭目入睡的模样,心里这才踏实了些,披起衣裳起身去合上窗户,瞧见外边儿雨吹落一截枯枝,院子里黑黢黢的,光秃秃的,四四方方的围墙把天空切割成一个狭小的长方形。
一盏灯在雨里由远及近地过来了,那灯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照出披着蓑衣的小厮影子,以及身后打着伞的青衣郎君来。
隔着泼天大雨,那青衣郎君抬眼朝苏茵微微一笑,“娘子怎么醒的这么早,可是又做了噩梦?”
苏茵站在原地,看着那郎君由远及近,到了她的身前,犹豫着,上前接了他脱下的披风,吐出在唇舌之中辗转许久的“夫君”两个字来。
柳不言神色一愣,看着烛光映照之下低头不语的苏茵,朝她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来,低低应了一声,打发了下人,走到拔步床边,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女童,“若水还是这样黏着你吗,要不要找个婆子帮忙带着,这样你能歇息得好些。”
苏茵蓦地指尖一颤,险些把衣裳落到地上,急忙挂好了,开口回绝,“算了,她只是爱缠着我些,没什么不好的,她年纪尚小,是要人陪着的。”
柳不言坐着,静静地看着苏茵,目光像是为她担忧又像是一种叹息。
苏茵抿着唇,垂眸看着地面,手指攥紧了床上的被褥,脑中不期然闪过母亲这段时日找她说过的那些体己话。
让她早日舍开若水,和夫郎同房,为他再诞下一个麟儿。
苏茵每次总是沉默,像是现在这般沉默。
她因为半年前的一次意外失去了许多记忆,但她能察觉出来许多事情。
体贴她的父母并不喜欢若水,和她成亲已久的夫郎对她的温柔里存在着感伤和疏离,府上的下人提到她时的窃窃私语,上街时候街坊邻里看向她时的复杂目光,以及不时从长安寄来的催柳不言回去的家书。
有时候苏茵觉得,她似乎并不像是柳不言明媒正x娶的妻子,反而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不然为何那么多指指点点。
她可以接受流言蜚语,但她受不了那么多人看向若水时候那种嫌恶的目光。
醒来之后,苏茵唯一一次发火便是听到有人在背地里说若水是孽种,是负累,是让苏府蒙羞的存在。
说这话的还是苏茵二姐身边的一个婆子,曾经在宫中待过一段时日,据说认识不少贵人。
苏茵管不了那么多,在饭桌上把筷子一撂,也顾不上什么颜面,当场要二姐把那个婆子掌了嘴,打发了,要她以后再也不得入江陵苏家。
这事之后,府里的下人便再也没人敢当着若水的面说她些什么,但苏茵在家中的地位却也变得尴尬起来。
她愈发清楚地感受到,自己仿佛是一个多余的累赘,脏污了苏府的门楣,妨碍了夫郎的前程,就连一开始可怜同情她的人,久而久之,似乎也带上了不识好歹这四个字,仿佛她从前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又不肯自尽自绝,非要苟延残喘,拖得大家一起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