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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第17页)

但苏茵仇恨又忌惮的目光像是一根针一样刺入他的心脏,他只觉得自己胸腔处仿佛破了一个大洞,冷风苦雨止不住地往里吹去,鲜血和体温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流失。

泡血池三年,断骨换血三年,一身的皮肉剔去又长新,活死人一般的三年,他念着苏茵活过来,支撑过来。

重逢初见,苏茵站在他面前,视他如仇雠,一字一句道,“在茵心中,我夫君是个再温柔正直不过的君子,自然值得心悦,夜闯民宅的宵小,便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她看向地上插着的那把长剑,大步一迈,只听撕拉一声,燕游手中只余一截衣袖。

苏茵把若水递给了大姐,自己拔出长剑横于颈间,向着这院子里的众人,向着长街外的万家灯火高声道,“贼寇燕游夜闯私宅!逼杀我母女二人!茵宁死,绝不为宵小所迫!待来日我夫君从长安归来,他必然为我报仇雪恨!倘若你还是个男子汉大丈夫,不管有什么仇恨,茵只愿此恨终于茵此身!不该累及无辜孩童以及家中父老!”

夜色深重,大雨倾盆,燕游看着苏茵,笑起来,热泪和冷雨交织在一块儿看不分明,只是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漂游着些血丝。

她要为柳不言而死,为柳不言殉节。

燕游喉间蓦地变得腥甜,好似回到三年前几乎濒死的时候,一身病骨支离,浑身温度尽失。

他看着苏茵,不再有任何的希望和殷切,看着她素白的手握住剑柄,那双温柔清亮的眼眸里满是决绝。

“我知道你敢死。你一向是敢的,为了你的x家人,为了你的女儿,你是可以什么都不怕。”

“苏茵,这天底下的事情,没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我怎么会不知道。”

他把喉中那口血咽下去,朝苏茵露出一个惨白的,了无生气的笑。

“但娘子可能不了解我,我这个人,豁出去的时候,也什么都不怕,千夫所指遗臭万年,便是满朝上下参我骂我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我也不怕,名节,仕途,这天下人的恭维,我都可以不要。”

“你今日自伤,死节于此。我便大开杀戒,叫这江陵上下陪你,长安柳家阖府上下也来陪你。你死之后,和我同棺同坟,柳不言我要他挫骨扬灰,一辈子不得入土为安。”

“娘子尽可一试,看我敢,还是不敢。”

他说出这些话时语气没有半点起伏,仿佛天上的雨落下来,无比自然,以至于苏茵难得地打从心里冒出一股寒意。

她看着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这个莫名其妙的人,这个明明容貌昳丽却满身死气的人。

她内心里悄然响起一道声音,告诉她,这个人他是当真敢这样做的,冒天下之大不韪,与世相抗。

这世上人人都有顾忌的东西,矛盾而复杂,爱着她的父母姐妹会顾及名节和世俗,对她温柔体贴的郎君也会顾及孝道大义,爽朗大气的两位姐夫也会惦念前程首先顾及自己的家庭。

人人都有不可舍之物,留恋在眼中,如一片云一丝雾,越是执着,目光越是犹豫闪躲。

偏偏他那双眼睛黑白极为分明,极为透亮,像是苏茵手上这把剑一样,锋利,冷淡,锐不可当,劈开了无边夜色和泼天大雨,只落在了苏茵的身上。

苏茵自然也有顾及的事物,父母,姐妹,恋人,幼女。

于是她握着剑的手颤了一下,转瞬之间,燕游伸出右手来,握住了剑身使它不得寸进,鲜红的血便从他掌中滴落下来。

苏茵一时怔愣,松了力,他便抓住那剑,朝旁边的柱子甩去,长剑顿时刺进柱身,从苏茵的手中脱出。

苏茵倒退一步避开他,他低眉一笑,细长眼睫滚下几滴雨珠。

无边的黑夜在燕游身后铺展开来,长街次第亮起灯火,穿着绯色官服的太守提着长袍在雨中奔跑着,灯火照亮了他在风中飘起的胡须,平时眯起来的眼睛头一次睁圆了,官帽歪斜,散出几根灰白色的头发披在树皮一样的脸边,沾着雨。

穿着皂衣的衙役在旁边举着伞,小步地跟在太守后面,缩着肩,生怕一个不小心碰着了,于是那细密的雨便歪斜着,一滴不落地打在了太守的脸上。

苏茵头一次见到太守的腿脚如此灵活,就连急刹的时候,也十分稳当,一分不差地停在了燕游三步之外,深深一拜,行了个大礼,“什么事情竟劳烦您亲自前来,燕世子,啊不,现在应该叫侯爷了,更深露重,风急雨骤,何不移驾我府上,喝杯热茶从长计议。”

江陵太守一生苦读,年逾花甲才中了个三甲进士,一生同窗不知凡几,上至当朝太师,下至年方双十的今科探花,都能算是他的同窗,也是另类的一种人脉广泛,加上处事圆滑,看见谁都是笑眯眯的,对待比他位高权重的后生,也弯得下去腰,不少人尊称一声江老。

苏茵一家定居江陵多少也有些江老这个太守的缘故,虽然江陵不算富庶,但江老治下,也鲜少出过什么斗殴争闹,况且苏父任职翰林之时,也曾给江老看过文章指点一二,有过那么一星半点的师徒缘分,也算有个倚仗。

他一来,苏家人皆松了一口气,丫鬟婆子一拥而上,给苏茵披上一件裘衣,手里塞了一个暖炉,说着些逢凶化吉万事无忧的吉利话,引着她往后院走,去换掉湿了的衣裳鞋袜。

苏父也赶来了,拄着拐杖,摸着花白的胡须,和太守一起站着,试图和手上没剑的燕游讲道理。

门廊下的灯笼此时都挂起来了,落下一层橘红色的光,丫鬟,婆子,太守,苏父,苏母,两位姐姐以及姐夫,苏茵还能想得到院子外面站着的金甲卫士,皂衣衙役,长街外边儿悄然探头瞧热闹的街坊邻居,这么多的人,齐齐活动在这个黑夜里,这苏府的周围,却没能给她半点遮拦踏实的感觉,仿佛只是虚无的影子一般。

她还是能感受到那个名叫燕游的狂徒的视线,冰冷而锐利,直直穿过人群,穿过长廊,重重地压在她的肩上,她惊魂未定的心头。

她背对着燕游,藕粉色的绣鞋踩在灯笼落下的昏黄光线上,如同踩在一朵云里。

她听见燕游的声音落了下来,冷硬而果决,像是一把开刃的剑,劈开了所有的商量讨好,也丝毫不顾及什么名声伦理。

“喝茶不必,你来得正好,我只问你,苏茵和柳不言的婚事,可曾走了三书六礼,可曾进了官府造册登记在案,若是有,现在销了去。”

太守活了这么大岁数,也从未听过这么坦荡又混账的话,反应了片刻,有些磕磕巴巴。

苏父是个文人,从前是燕游岳丈,被他礼遇三分,还没有见过他此等不讲理的行事,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直呼:“不可理喻!无法无天!你便是个侯爷,也要遵天理遵人伦!哪有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道理!王法何在!家法何在!人伦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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