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安闹起来总归是比在江陵有胜算的,贵人多的地方,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
更何况她一直想知道柳不言为什么不带她回去,她总要知道个原因的。
柳不言不告诉她,父母也不告诉她,她就自己去看。
她本来就要去一趟长安。
去瞧瞧大盛的国都,去看看说书人口中最繁华的地方,洒金成雨的地方。
或许去了长安,这个侯爷也不会就纠缠她了。
世人总是纠结于自己得不到的,一旦有了,便抛之脑后。
王员外对他的三个侧室便是如此,还没有娶过来的时候百般追求,千般讨好,等娶到了手,便是院子里再寻常不过的一个,日子久了,名字都忘了,只剩一个姨娘的名头。
对于他说的什么前缘,春风一度,她是决然不肯信的。
她才不喜欢这样鲁莽强势的郎君,像是篝火一般,不顾一切,将她的平静生活一把焚烧成灰。
她喜欢妥帖温柔的爱人,如潺潺流水一般,互相交融,密不可分。
即使此时被迫言不由衷,但她绝不会动摇。
燕游看着苏茵轻轻压着眉梢的模样,仿佛穿过皮囊,看见她在心中如何悄悄准备拔刀。
她每每想着如何报复一个人的时候便是如此,低着眉十分温顺的模样,不与人对视,压着眉梢,皱起脸,仿佛无助惶恐到了极点。
越是看起来柔弱可欺,她的盘算里对方越是凄惨。
在这一点上,苏茵和他很是相似。
他笑得越是开心,越是大度,越是想要对方死无全尸,懒得等什么,直接上武力,来硬的。
而苏茵喜欢智取,悄无声息,把报复的踪迹都会一一抹去。
他们正是因为这浑身的反骨和炽热的报复心而相知相爱的。
他无意中奚落捉弄了一下女扮男装的苏茵,被苏茵报复回来,就此跌入一段解不开的情劫。
想起从前种种,燕游笑起来,也不去揭穿此刻苏茵的口是心非,包容了她此刻眉目之中的抵触,和她十指相扣,笑着开口,“我府上等候夫人久矣,不如今日夫人便随我归家。”
苏茵心中一惊,下意识推拒,她还没有和若水以及柳不言告别。
“侯爷舟车劳顿,又受了伤,不如歇息一会儿,免得路上奔波出了差错才是。”
苏茵深吸一口气,为了将来的大计,为了能推翻面前这个狂妄的侯爷,和丈夫女儿一家团聚,试图扯出一个十分僵硬的笑,违背着良心,说了一句“反正来日方长。”
这一番虚情假意的话说完,苏茵简直都要呕起来,皱起脸,仿佛做出了极大的退让。
明眼人都能看出她的不情愿来。
偏偏燕游发出一声满足爽朗的笑来,似乎半点看不见她脸上的不甘心,把面前这一杯毒酒当做甜水一般喝了下去,“夫人说的极是。”
他话音刻意拉长了些许,苏茵以为他是答应了,还在想着要将若水送去哪里才安全,只听得他的大喘气结束,落下了判决,“那就酉时出发好了。”
苏茵往外一看,只见太阳已经开始西斜,约莫是个申时了。
他的答应和她的虚情假意一般,赤裸到令人说不出话来。
但苏茵又不能揭穿,不能指着他鼻子骂他无赖,面色挂着一个笑,眼中恨不得飞出一把小刀来,柔柔地道了一声:“好,多谢侯爷。”
声音像是倒了二两砒霜的毒酒一般,飘着一股骇人的森冷毒气。
她在学堂举报舞弊同窗,在后宫上设计杀了猥亵幼童的太监,在绿水村暗地给调戏她的人布置致命陷阱的时候,便是这种眼神。
看似温柔的,浓烈的,饱含毒汁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就会暴起,咬断他的喉咙,让他为轻视付出惨重的代价。
这样的苏茵,让苏饮雪生出退意,让阳虎产生失望,让许许多多的世家子畏惧。
而燕游喜欢的,偏偏就是这样的苏茵。
她不是匠人手下温养的花,是从岩石的裂缝里从皲裂的土地中,顶着风,迎着雨,不断不折,满是生命的蓬勃张力和不屈,什么都不能折断她,打倒她,不以世俗的夸赞为标榜,只为自己而生长,只为自己高兴而活着,不去迎合世俗,也不会遮掩自己旺盛的野心和欲望,自在,蓬勃,热烈的活着,什么都不做,也足以吸引人驻足。
他当初便是为这样热烈而蓬勃的苏茵而折服。
她的爱意温柔而绵长,恨也显得惊心动魄。
“夫人会喜欢长安的。”燕游笑起来,话语中的底气足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