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茵闭着眼睛没有回答,像是熟睡过去,只是她始终没有把头埋进面前的怀抱里,只是贴着他身上衣物的刺绣,轻的如同一片云一般,一触即分。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去,月上中天的时候,苏茵睁开眼睛,从厚实的衣服里摸出一瓶青色的小瓷瓶,等了一会儿,发现抱着她的人没什么反应之后,悄然撑起身,伸手够到窗沿,打开了一条缝,借着星光月色,丢了一个东西到旁边那辆破损的马车里。
黑夜里猛然响起咕咚一声,苏茵不禁倒吸一口气,连忙合上了窗户,把脸贴在燕游的衣襟之上,生怕他醒过来。
若水听见这个声音,做梦梦见自己从床上滚下去了,惊得睁开眼睛,面对着暗红色的车厢,翻了个身,习惯性抱住了苏茵,正要喊娘亲的时候,瞧见那位新爹爹睁着眼睛,神色很是复杂,像是去年冬天的时候,隔壁的守了寡的王铁匠说起他从前的妻女,说到最后,一句“没撑过去”,草草结局。
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新爹爹抬头看了一眼她,朝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把她拎起来,放在了娘亲和他之间,低下头和她讲悄悄话,“好了,别闹腾你娘亲了,她很累的,到长安了给你买蜜饯吃。”
若水眨巴了一下眼睛,“为什么你还没有睡觉呢?娘亲说这是熬夜,熬夜长不高。”
若水瞧见那个新爹爹笑了一下,“因为我不需要长高了。”
若水看见这个笑容,又想到了王铁匠,那天她问王铁匠为什么不能找大夫治病呢,王铁匠回答她:“因为大夫看病也要钱,那个时候没钱,就没办法了。”
若水说:“可是你现在不是有钱了吗?”
王铁匠便笑起来摸了摸她的头,眼睛里含着泪花,“嗯,现在有钱了。”
若水使劲仰起头,想看清这个爹爹眼里是不是也有泪光,结果被他的大掌捂住了眼睛。
“别闹腾你娘亲,快睡觉,不然蜜饯没有了。”
若水觉得委屈,她分明是一派好意。
她握住了捂着自己眼睛的手指,稚嫩的嗓音问他,“你也失去过妻子吗?”
“谁告诉你的这些?”
若水如实回答,“你和王铁匠很像,王铁匠也总是这样闷闷地坐着,这样笑。碎玉说因为他是个鳏夫,没了老婆,又忘记不了死去的老婆。”
燕游没回答她的问题,只问她:“碎玉是谁?”
若水说:“绑着两个小揪揪的那个就是碎玉了,娘亲一直睡不醒的时候,就是她陪我玩的。但是她没来,娘亲不让她来,娘亲说碎玉要嫁给小福了,不能继续陪我胡闹。”
“你娘亲什么时候睡不醒的?”
若水想了想,“夏天的时候,荷花开了,娘亲带我去买酥山。”
“她睡了多久?”
若水打了个哈欠,“不记得了。”
燕游还想问那个时候柳不言在哪里,若水砸吧了一下嘴巴,把脑袋埋进苏茵胳膊里,睡过去了。
他看了苏茵一会儿,把一旁的大氅脱下来,盖在了苏茵和若水身上,拎了壶酒,去到前面儿,坐在了车夫的旁边。
“侯爷。”车夫大惊失色,不知如何是好。
“你继续赶马,不必管我,当我不在便是。”燕游把酒封拍开。
“是。”马夫答应了一声,目不斜视,但见他衣衫单薄,又饮酒,心惊胆战,忍不住出声:“这数九寒天,侯爷要不披件衣裳,免得着凉了,您出来的时候本来身子就没好全,临行之前,太医千叮咛万嘱咐,说不能沾酒动怒,不能受风寒来着,回去赵老太医又要骂人了。”
“随便他吧。”燕游迎着冷风灌了一口酒,看着天上零碎黯淡的星子,睫毛上凝了一层寒气,“盼着我活的反正都死了个差不多了,剩下的人就都盼着我死了,我要是死了,或许赵太医和你主子都会舒畅许多。”
现在就连苏茵,也盼着他死了。
马夫听了沉默一瞬,艰难开口,“侯爷许是喝醉了,相爷一直将您引为知己,要不然也不会听闻您出关立刻带了亲兵相护,又派我等相送。临行之前,相爷说了,我等兄弟的命全系在您一人身上,您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我等也不必回去了。”
燕游笑了一下,抿了口酒,也不再为难这个马夫。
他知道苏饮雪为什么救他,不过想借他的手,清理掉一群政敌。
无论是他死,还是那群迂腐又麻烦的老臣死,苏饮雪都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倘若自己杀掉了柳不言,也是为苏饮雪所支持的二皇子除去了一个敌人。
前朝夺嫡之争,胜者是个不起眼旁支的事情并不算少数,苏饮雪此人,哪怕错杀,不肯放过。
等翻脸那一天,苏饮雪还能拿他残害皇室宗亲的名义攻讦他。
但没办法,他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有,也需要一把称手的刀,只能与虎谋皮。
燕游又闷了一口酒,觉得五脏六腑烧起来,又痛又过瘾。
这才是武将解忧的方式,痛快直接。
可惜能和他一起饮酒的人都死了,很多人都不必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