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太守就大步出门了,脸色涨红,胡子都吹起来,在风中飘荡。
医官也不敢多言,上前一步,将药箱双手奉上,拱手行了个礼,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便带上门出去了。
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纱窗落下浮灰一般的熹微光晕,屋子里依然昏沉沉的。
苏茵看着面前的药箱,尚且不知如何,坐在木床。上的人自动开始脱下了身上的血衣。
窸窣的衣服摩擦声和阳光中的浮尘一同飘荡飞舞着,苏茵低着头,并不去看,伸出手,试探性开启了面前的药箱,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奇形怪状的东西,却没由来的产生一种熟悉之感。
白色的青色的小药瓶,裹在暗红色长布里的银针,细细长长的刀,还有各式各样的,她说不出名字的物件。
她盯着它们,分明从未了解过,但却又觉得有一份熟悉感,好似忘却姓名的故人,似曾相识,却想不起为什么,在哪里见过。
鼻尖钻入一股血腥味,苏茵不由得抬眼,撞入燕游那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中。x
他安静地坐在床上,仰着头,因为失血过多而脸色有些苍白,反而削减了那一分煞气,显出几分脆弱与温柔来。
苏茵移开目光,转身点了一盏灯,拿起药箱中的一把细刀,蹲下来,看着他胸前的那一支金钗。
直到此刻,她才看清楚侯爷赠她的金钗的模样,以及,他身上那奇异的肤色和伤痕,明明是个高挺的身形,身上却呈现一种惨白的颜色,像是一个物件在水里泡久了,褪了颜色,不见天日的灰白,红色的血管和青筋在这灰白之下游走着,像是栖息在墙面上的虫兽,一鼓一鼓,随时会复苏。
他身上还有许多的划痕,深浅不一的颜色,像是稚童在灰墙上用指甲轻轻擦过一般,细细密密。
又或者,像是一场凌迟。
苏茵险些伸出手去触摸其中一道划痕,被一阵冷风吹醒,骤然清醒过来,慌忙间抬头去看燕游,怕被他注意到自己的失态。
她盼着他闭目,盼着他侧头,盼着他无视自己的存在,毫不在意自己的举止,忽略她方才的失神。
偏偏她抬头,瞧见燕游低头注视着她,飘摇烛火映出他眼瞳中自己的身影,瘦弱单薄,落在他面前,仿佛一簇灯火,在他漆黑的眼眸中燃烧着。
她听见哔剥一声,是手中烛花炸开的声响。
她猛然低头,快速从药箱拿出青色的瓶子,闻了一下,倒在他伤口周围,拿了一块白色的布摁住了周围的血肉,然后令他平躺着,蹲下身来与他平齐,观察着他伤口那处的血脉走向,小心翼翼,将金钗一点点拔了出来。
绕是她做的再谨慎,金钗拔出的瞬间,大量的血液涌出,染红了白色的布,苏茵额上顿时渗出细密的汗来,从药箱里拿了许多物件,齐齐上阵,倒了许多药,又拿针线穿缝,不停地换上干净的布,擦拭着伤口周围,生怕落了什么灰尘进去。
直到伤口流血的情况大好转了,白色的布没有再染红,她这才松了一口气,趴在木床床沿,只觉得自己方才简直从鬼门关走过一遭,险些成了第二个身败名裂连累家人的孙家大郎。
喘过气来之后,苏茵对着自己包扎出的成果,又有些不确定来,紧紧盯着,后知后觉,才去看这位被她医治的侯爷的脸色。
只见他侧头躺着,脸色更加发白,同样额上一层细密的汗,双手紧紧抠着床沿。
啪的一声,木床的边缘出现了断裂。
苏茵握着药瓶,头脑空白一瞬,后知后觉地想到。
她似乎没有给他用什么减少痛觉的药,曼陀罗,迷清散,一个都没用。
一颗蜜饯,一块可以放在嘴里咬着的布也没有给。
要是换成了其他人,怕早就拍着木床边缘哭爹喊娘,或者叫骂着发泄了。
他竟是一声不吭的。
苏茵有些怕他事后追责起来,草草把药瓶放回了原位,然后想就此告退。
趁他虚弱,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苏茵提起裙摆,正要离开,那还带着木屑的手指扣上了她的手腕,把她一把拉入怀中。
“好疼的。”
他把脑袋埋入苏茵的脖颈,声音带着点儿委屈控诉。
第75章夺妻
苏茵一时动弹不得,甚至有些脑袋发懵,不知该如何反应。
家人之间尚且需要守几分规矩,夫妻之间尚且需要守着几分礼节,除了若水之外,从没有人这么抱过她,严严实实地,不留一丝缝隙。
苏茵艰难地仰起头,昏黄烛火和浅淡日光之下,禁锢着她的人影如一座山峦般高大沉稳,不可动摇。
偏偏他的头发和嘴唇很是柔软,还带着几分湿润的水汽,贴着她的肌肤,一动不动,像是躲在屋檐下的流浪犬,浑身湿漉漉的,泛着冷,但靠近了又能听到炽热有力的心跳声,滚烫的体温隔着灰白色的皮肤和织物传递过来,像是一层薄冰之下熔岩暗涌。
他倒也不做些其他的事情,就这么抱着她,说温柔算不上,说下流也够不着,难以界定,苏茵也不知怎么招架,只是抬起胳膊,轻轻地推他,试图和他拉开一丝距离。
“你真狠心。”他立马贴了过来,将苏茵辛苦拉开的缝隙填了,闭上眼睛,唇色泛白,似乎虚弱至极,看得苏茵一阵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