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官的笔停了一下,正欲等着燕游下一句话好继续写,抬头看了一下,却对上燕游的视线,被他眸中的阴沉和狠意吓得腿软,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笔。
燕游开口,却没有点他这个无名小卒的名字,而是直接点了他手中书册上所写的,分量最重的一位,当今四皇子的老师。
“敢问吴太傅,我与夫人两情相悦与公爹逼杀儿媳谁轻谁重?”
太傅半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浑圆,行将就木的模样顿时消散殆尽,活生生像是半入土的人气得诈尸。
燕游目光一一扫过去,x把这些最轻慢最傲慢的人名字一个个点出来。
“敢问光禄寺少卿,我明媒正娶和宫中老人**貌美太监谁轻谁重?”
“敢问校尉,我和我妻情投意合自愿成亲,从头到尾未伤一人。听闻有人强纳良家女子,父兄不从,此人逼其父兄入军营凌虐,我与此人,谁罪行深重?”
“敢问诸位翰林,春秋闱前酒楼相会私相授受,考试未竟结果半定,此事与我娶妻,孰轻孰重?”
“敢问国舅,纵容恶仆私占良田将苦主打杀,此与我事,孰轻孰重?”
“敢问尚书令,为推行法令私毁堤坝淹死数百耕民与我娶妻之事孰轻孰重?”
方才还威风得意的一群人全部说不出话来,脸色煞白,唯有一众家仆向外赶人的声音。
方才下笔如有神的史官一个字也没有记,也不敢记。
得罪君王的史官还有可能留个忠臣的名声,得罪同僚,尤其是各位世家同僚的史官,只会落个生死不知的下场。
史官悄悄把册子收了起来,悄悄看了四周一圈,发现周围的人要么是脸色惨白要么战战兢兢。
要么是牵涉到燕游方才所说过的那些个案子里的,或者是做过同样的事情觉得他说的就是自己。
要么就是害怕燕游点到自己。
毕竟谁也不清白。
史官也悄然低下了头,怕燕游看向自己,说出家里一些腌臜的事情。
他也不清白,家贫时靠妻子供养,上京之后便去了一封休书做了他人东床快婿。
这些东西原本就像地下的蛇虫鼠蚁,平时存在就存在了,没人去在乎,但如果放到阳光下翻烤细究,便是肮脏可怖。
燕游口中那些人,佃户,小太监,寒门考生,贫家户,后宅妇,平时如同空气中的浮尘一般,多多少少,没人深究。
但论起来,他们又确确实实是条人命。
燕游目光回到在驿站质问他的那个大理寺卿身上,那个自以为正义,自以为清正的少年郎君。
他依然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因为没有必要。
他只是看着那张几日之前满是高傲不屑自以为是的脸,问:“你既为大理寺卿,掌天下刑罚,你可能回答我,我方才所说的那些,到底谁轻谁重?”
谭渊脸色依然是一片没什么温度的惨白,但紧紧咬着牙关,盯着燕游,似乎不肯相信自己所熟知的那些个世家叔伯私下是这样的。
燕游看着他身上的那一件翠绿色的披风,孔雀裘,非天工巧手不能织补。
“敢问大理寺卿,你口口声声说我不顾纲里伦常,说我有悖人伦,你可做到表里如一。父兄纳良家为妾不顾意愿你可曾劝阻,家中主母姨娘相争相互倾轧,你何曾施以援手,你身边那些个丫鬟,可曾一个个问了意愿,问她们愿不愿意跟你?你逼着女子索欢之时,你有没有问过她愿与不愿?”
谭渊唇色一白,想起两年前他不太愿意回顾的一段过去,一段几乎还被他忘记的过去。
他几乎想说他没有,从未做过此等禽兽之事,但对上燕游那双似乎洞悉一切的目光,又无法否认。
是,他也不清白。
他十四岁时候便惦念上了母亲身边的丫鬟柳枝,母亲都要把她放出去了,谭渊借着酒要了她,想留她在身边。
第二天柳枝便跳了井,最后谭家赔了十两银子,柳枝便像没存在过一般,再也没人提起。
旁的人都夸他清正,其实他并不是毫无人欲,只是他时常会想起柳枝,想起那夜他强要柳枝时她哭着说的那句“少爷,放过奴吧,求您了。”
他当时不以为意,后来却怎么也忘不掉。
燕游笑起来,“诸君身上皆不清白,何故只问责我?我敢今日认罪今日伏法,要打要杀皆由我夫人处置,听凭她意愿。请问诸位君子,诸位清流,诸位雅士,方才我说的那些事情又该如何去罚?”
“请诸君答我。”
无人作答。
原先率先发难的四皇子强笑着打圆场,“子青,何必如此认真,不过一场笑谈,说的如此严重。先前讲些俗谈便也罢了,怎么后面越发说的严重了,什么**啊通房,家私之事,怎可玩笑,此事适可而止,不过是大伙儿商量着给你接风洗尘,你怎么还胡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