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茵并不低头去看,只是凭着记忆在黑暗里穿梭着,走向侧门。
路过前院的时候,争斗几乎已经平息下来,胜负其实并不分明,那些个世家公子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或者半跪着,手中的刀剑卷了刃,脸颊上溅着近卫的血,发冠歪斜,眼神里满是不甘。
燕游站在院子里,也有些疲态,半披着发,指尖拂过长剑的剑身,幽幽叹了口气,“时无英雄,尔等竖子成名。”
她一出现,那些个处于下风的世家中人眼睛蓦地亮了起来,满是期冀地看着她和她手中的剑,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苏茵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不过是幻想她把长剑送进燕游胸中,替他们除去这个眼中钉肉中刺,成就他们无上功业。
但是她并没有帮忙的想法。
眼见着她要走过,用剑撑着的一个世家子二话不说喊出了声:“苏娘子,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你都忘记从前种种了吗!他那般待你,你居然也能一笑而过!色衰爱弛!卿一向聪慧,为何糊涂至此!覆水难收!你与他如何面对从前!如何做夫妻!”
苏茵脚步一顿,眼角余光瞧见站在院子中央的人也身体微微一僵,便知自己今日恐怕是走不了了,心下生出许多懊恼来。
她尚未来得及怪那青衣的郎君把自己也拖入这硝烟之中,瞧见燕游剑光一闪,那青衣郎君喉间出现一抹红,滴答滴答流着血。
而后燕游才回身,瞧见苏茵,抿了抿唇,流露出一分被抓住做坏事的无辜和困窘出来,手上还提着剑,干巴巴地开口:“是他们想先杀我的。”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又察觉到此刻局势的胜负悬殊,补了一句:“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都是贼,是匪,只是会编个帽子戴上,自称好人,没有一个人手里是干净的。我有证据,苏茵,我有证据,他们不是无辜,不过是一群啃食血肉的蛀虫。”
燕游转过身来,习惯性看着苏茵的眼睛,想去拉她的手,于是后背就那么暴露在一群世家的面前。
苏茵眼见着方才还半跪着的那些人骤然暴起,拿着砍刀长剑,丢了平日里那些仪态,说不清到底是冲着燕游,还是燕游护着的她。
燕游把她揽着,抱在怀里,单手挥出长剑,将袭至面前的攻势打了回去,在刀剑的嗡鸣声中,她看见一双双通红的眼睛,仿佛是某种野兽一般。
在宅子里的时候,清河公主会跟她念叨各家的儿郎,那些嘴碎的丫鬟也会有意无意夸赞他们原本的主子想来拉拢苏茵,那些个燕游手底下的人更是对苏茵唯命是从,不管苏茵要买的东西是禁书还是危险品,都想方设法给她弄来,至于他们有没有汇报燕游,苏茵不得而知,反正每次东西都能送到手里,不出什么差错。
所以即使足不出户,苏茵也认得这些面目狰狞的脸,无一不是在外享誉一方的主,什么抚柳公子,八起之相,凤鸣旭郎,文邹邹的雅号此刻皆摔在地上,苏茵此刻只瞧见他们凌乱的衣衫,扭曲的面庞,因为愤怒而拔高的嗓音。
刀光剑x影之中,生死皆在毫厘之间,苏茵却觉得仿佛一切变得缓慢,缓慢到她能看清面前这些脸上赘肉和松弛皮肤的抖动,他们唇齿逐渐变得夸张的过程,长期服用丹药的牙齿呈现一种奇异的颜色,黑白相间,敷着白色铅粉的面皮也泛着不正常的红,藏着死气沉沉的灰黑。
她觉得眼前似乎并不是一个斗兽场,而是一个荒诞的台子,眼前这些人是披着戏服的木偶,涂脂抹粉,面色夸张,明明都被抓住了尾巴,害怕名声扫地,害怕丢了性命,还要硬撑着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又对燕游玩笑般的揭穿之言充耳不闻,只自顾自唱念做打,表演完自己的戏目,圆溜溜的眼睛还盯着苏茵这个观众,盼望着她发出由衷的喝彩。
即使他们现在连她一起攻击,完全不顾她的死活,他们还是一瞬不瞬盯着她,盼望她的叫好,她的皈依。
仿佛觉得她也是一个同类,一个把大义刻在脑子里的木偶,即使她从未应许,从未答应,他们依然固执地这么认为。
不知谁悄然在地上泼了油,院子里燃起火来,升起一片迷蒙的烟雾,细密的箭雨又从天上落下,夹杂着许多暗器与飞镖。
苏茵察觉到燕游身形一顿,动作似乎变得缓慢,自己的脑子似乎也变得雾蒙蒙的。
恍惚间,似乎有许多东西在她脑海中上涌,一些陌生的,疼痛或欢喜的碎片,让她落下泪来。
她听到燕游的唇齿中吐出几个夹杂着滔天恨意的字眼,“神仙草。”
燕游抱着她的手先是一紧,带着恨,带着愤怒,而后又是一松,温柔的声音落在苏茵耳畔,“夫人,你往院子里去,我给你杀出一条路来,不需等我,天亮前我便会归来。我改主意了,今夜他们的命,我要取了,阎王也救不了。”
他的脑袋搁在苏茵头顶,在苏茵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恋恋不舍地将她放开。
苏茵没能在烟雾和火光中看见他的神情,但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一种悲恨,一种哀嚎,似乎陈年的伤口被撕开,流出乌黑的血来。
苏茵被他轻轻一推,往走廊上去,长廊的两端一边是朱红色的大门,一边是遍布机关的后院。
间或有人想扑上来,被燕游一剑斩断。
死去的那人甚至没能发出一道呼声,眼睛还睁着,便一分为二,似乎不明白,本来因为苏茵放缓攻势的燕游,怎么会在他们祭出底牌的时候骤然发狂,什么也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