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走正门,也没有再去马厩,而是借着建筑和园林的阴影,熟稔地绕到了庄园西北角的围墙下。
这里的围墙比其他地方稍矮一些,墙面爬满了茂密的常春藤,年月久远,藤蔓粗壮,形成了天然的攀爬点。
这是她小时候和偶尔来访的表亲玩捉迷藏时发现的“秘密通道”,虽然从未真正用过,但地形记得很清楚。
她仰头看了看黑黢黢的墙头,又警惕地左右张望。四周寂静,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她深吸一口气,将匕首咬在口中,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抓住一根粗壮的藤蔓,脚蹬着墙面凹凸的砖石,开始向上攀爬。
动作不算特别敏捷——肩膀的旧伤在用力时还是会传来隐隐的刺痛——但足够坚定。
她避开那些可能发出声响的枯叶,小心地寻找落脚点,一点点向上挪动。
快了,就快到了。墙头已经近在咫尺,甚至能感受到墙外更自由、也更空旷的夜风。
她心头掠过一丝微弱的雀跃,伸出手,准备够向墙头的边缘——
“晚上好,爱丽丝小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平静地,从墙头的另一侧传来。
爱丽丝的动作瞬间僵住,攀在藤蔓上的手一滑,差点脱手。
她惊恐地抬头,只见埃德加·罗伊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墙外,背对着远处道路隐约的灯火,身影高大,面容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平静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空气死寂。
爱丽丝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张了张嘴,咬着的匕首掉了下去,落在墙根的草丛里,发出轻微的闷响。
脸上迅速充血,滚烫,混杂着攀爬的汗水,狼狈不堪。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计划、勇气、狡辩的台词,在这一刻全都蒸发殆尽。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的几秒钟,爱丽丝才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干巴巴的、极其尴尬的笑容,声音因紧张而发颤:
“埃、埃德加叔叔……晚上好呀……真、真巧哈……”她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我……我就是晚上睡不着,出来走走……顺便……试试这墙够不够高……看来,好像不太够啊?哈哈……”干笑两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空洞。
埃德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带着淡淡疲惫的平静。
爱丽丝的笑声渐渐弱下去,最终消失在喉咙里。
她抿紧嘴唇,默默地、一点一点地,顺着藤蔓往下滑,动作比上来时迟缓了许多,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颓然。
落地后,她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土和碎叶,没有去看墙外那个身影,低着头,转身,像一抹灰败的影子,重新没入庄园深处的黑暗里。
埃德加依旧站在墙外,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头看了看那面爬满藤蔓的墙,目光深沉。夜风吹过,带来远方运河上依稀的船笛声,悠长,飘渺。
第二天清晨,爱丽丝再次“散步”到了西北角的围墙下。
当她像往常一样下意识抬头时,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昨天还爬满藤蔓、看起来颇有可乘之机的墙段,一夜之间,面目全非。
那些茂密的常春藤被尽数清理干净,露出底下光滑平整、毫无着力点的石墙。
不仅如此,墙头明显被加高了一截,新砌的石砖颜色比旧墙浅些,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墙头上甚至还稀疏地插上了一些打磨过的、防止攀爬的金属尖刺,虽然装饰性地缠绕了小小的蔷薇藤蔓,但尖锐的顶端依旧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爱丽丝瞪着那面焕然一新、写满“此路不通”的围墙,足足看了半分钟。
然后,她慢慢地、无比清晰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埃德加叔叔,您可真行。”
声音不高,却充满了挫败感、无奈,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近乎赌气的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