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照镜子吧,陛下。”
陆洄扶住心口,感觉那玩意被什么东西揪起来要攥成泥,绞得整个胸腔都发颤,他五指死死抓进皮肉对抗着眼前的黑雾,讽刺道:“先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修出一副人的心肝来,再来谈情……再来定人生死。”
皇帝眼中火光愈炽,夜色一盖,再眨眼后倏忽冰寒似铁,他所有扭曲的面部肌肉顷刻归位,绷紧的身体舒展,非礼勿言地撤回安全距离外,静默注视陆洄湿淋淋的喘息。
“皇叔莫气。”他说,“是朕失仪了。把药端来。”
宫人送过药便又悉数退下,皇帝舀了舀药汤,作势来喂,被陆洄推开。
“滚。”冷汗涔涔中,他感觉自己的胸腔好像是透明的,什么都兜不住,一说话就有东西要往外冒,每个字都要用力千钧,“滚出去。”
皇帝便放下药碗,又召宫女进来,临走前,他再度审视着陆洄弓下的脊背,平静道:“还有一件事,皇叔想必很想知道。”
“燕都西南二十里的一处子夜歌据点,鸣秋找到了贺氏和那杂种的踪迹,朕特意嘱咐下在水牢……三九天的水牢,他身上还有伤吧?”
说罢,皇帝推帘而去,直捱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昭华宫,陆洄终于咳出大股的血来。
*
“人多久没动静了?”
“关进来一宿,大约三更的时候就昏过去了,但还有气。”
“嗯,别弄死了。”
脚步声由明转暗,退到了牢房之外,萧璁被吊起的双臂手指颤动了一下,滑落的水珠在深水展开涟漪。
“妖女不是也抓到了吗?怎么只把他关在这?”
“谁知道。上边吩咐的,照做就是了。”
啪嗒,又一滴水珠滑落,冰寒的污水中,萧璁的意识又清醒了一丝,紧随其后的是要把人碾成粉末的疼痛。
关押他的人算准了他身体强悍,没有再施皮肉之苦,只丢进冰水了事。为了抵抗寒冷,周身不得不本能地运转灵力,一遍遍周游在受损的灵脉当中,就好像血液流过血管都会带来刺痛。而腰侧伤口已经由虫蚁啃噬的痒意过度到灼痛麻木,如同挂着一块烧红的铅。
好在虚弱之中,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做什么牵扯伤口的大幅度动作,仍原样闭着眼,听狱卒在牢房外闲聊。
“前天还是威风凛凛的稽查司执令……”狱卒甲咂舌,“他真是陈氏的孽种吗?”
“嘘。”狱卒乙赶忙降下音量,“现在宫中不让人谈论这些事。”
过了一会,甲又忍不住问:“难道那位殿下真的……”
“谨言慎行。现在代阁主也在里面纠缠不清,真出了事,没人能保我们。”
“高大人怎么样了?”
“太医来诊,说是中风,现在躺在府中,口歪眼斜,已经不会说话了。”
“那……”甲噎了一下,“那大长公主呢?那位殿下假扮她的幕僚埋伏在稽查司……”
“不是被禁足公主府了吗?”乙说,“说是暂卸职务,等真相查明再做处置……我看陛下其实不想拿她怎么样。”
“此话怎讲?”
“那景城王被皇上请入宫中,不也无声无息的,没个响儿吗?”
啪嗒。
水珠沿着精悍的肌肉线条滑落,萧璁微微睁开眼帘。水漫至他胸口以下,三道铁链横亘腰身,把人牢牢锁在笼架之上,丝毫挣动不得。随着一点幽微的杀意掠过,他双眼开始聚光,看清了水牢内的景象。
贺云枝在宫宴上对他用了什么迷药,醒来时人已经在子夜歌据点里,这女人也不管他,一睁眼早无影无踪——萧璁微蹙起眉头,对了,头疼。
她好像把什么东西注入了自己识海里,还没搞出个所以然,鸣秋已经带着皇帝的人气势汹汹杀来。
……这阴魂不散的臭虫,结界破开后,自己应该抽空一剑砍了他的。
头疼愈演愈烈,渐渐比周身一切不适都让人难以忽视,门外隐隐约约的谈话声都让人暴躁万分,恨不得伏尸百万,萧璁自虐般地绞紧腰腹肌肉,在剧痛里强迫自己头脑清醒,偏要在这时候复盘宫宴的每一个细节。
皇帝才是子夜歌真正的金主,从之前种种来看,他一开始想扶植的是“陈氏子”鸣秋,紫极塔案发后,贺云枝强势回归,凭空给子夜歌降下一个“尊上”,显然是计划之外的事。
贺云枝心智过人,当年把所有人玩的团团转,又不愿意谋江山,对于皇帝来说是个不可控的因素,而阿古洛却寄生在她体内,不仅无法割席,反而恰好是子夜歌立宗的本源——这就有点棘手了,按皇帝的秉性,他应当是想除掉贺云枝,让邪神附在鸣秋身上,好为之驱使才对。
宫宴之上,贺云枝“刺驾”八成出自皇帝的安排,首要目的是坐实景城王是一切幕后黑手,将对天枢阁的清算再提一个台阶。萧璁不知道他二人合作的姿态有多少虚情假意,但从现在的结果来看,皇帝也一定没想让她从宫宴上全身而退。
那贺云枝当场道破自己的身世,把人劫走又是什么意思呢?
陆洄又猜到了其中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