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时此刻,他坐在书案之后,面对未批完的各路密信,表情并非是做惯了噩梦之后醒来的放松淡然,反而双瞳颤栗,牙关绷紧,浑身笼罩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
“我没事,你出去。”跳跃的烛火映在青年英挺的眉目上,他启唇,咬字仿佛带了血气。
小厮便不敢再问,放下茶退下。
萧衡端起茶杯,狠狠灌下半盏温热的茶水,试图压下身上彻骨的寒意,可强烈的不安却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他。
太真实了。
他做过无数的梦,都没有这一个身临其境。
梦里的寒风雪花,朱红色午门,监斩官的声音,刽子手的大刀,以及弟弟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空洞,麻木,了无生气……
“三哥,咱们来世再做兄弟。”
萧衡手指骨节泛白,几乎要将茶盏捏碎。
他想起监斩官所说的判词——“凡叛国大逆,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异,年十六以上,皆斩。”
叛国大逆?
他弟弟怎么会叛国?
“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异……”
不对。
萧衡仔细品过这句话,确定萧岐玉并未叛国者本人,而是被牵连进去的。
有人叛国被诛了三族,其中便包括了他弟弟。
“年十六以上,皆斩。”
今年萧岐玉正值十六,说明事情起码发生在明年。
回忆梦中那双麻木漆黑的双眸,萧衡的头脑骤然疼痛,一遍遍安慰自己:只是个梦而已,证明不了什么。
萧岐玉的亲族,除了萧氏便是王氏,萧王两家历代忠良,任何人叛国,这两家都不会。
绝对不会。
萧衡的目光坚定到固执,却鬼使神差地,将眼神落到笔架旁的麒麟纹墨玉玉佩上。
从突厥人身上发现的玉佩,只要找到玉佩的主人,便可得知是谁在暗通敌国。
他专门找人验过,这玉的成色极好,并非有钱便能得到,还得有势,有权。
那人很有可能是朝中某位官员。
麒麟x踏云……麒麟乃祥瑞神兽,有统御与忠勇之意,说明不光是官员,还很可能是名武将。
窗外一阵夜风掠过,庭院中的翠竹枝叶婆娑,发出沙沙轻响。
烛火猛地一跳,光影晃动间,一个极其可怕,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箭矢贯穿萧衡的头脑。
——这块玉佩的主人,会不会和梦中的情景有关联?
意识到这个可怕的想法后,密密麻麻的阴湿寒气如百足之虫,自萧衡的足跟攀爬至后背。
“回爷,”小厮的声音恰在此时于门外响起,“门外有位姑娘求见。”
萧衡被这声音拽回现实,心头的惊涛骇浪被强行压下。
他的心思被扭转,眉心微皱,眼底被狐疑填满:
“姑娘?”
……
午后,浓荫蔽日,暑气蒸腾,一声莺啼穿行浓荫中,划破寂静,更添空灵。
崔楹一觉睡到晌午才醒,眼下精神正盛,园子游完,话本子看遍,还有大把时光要打发,偏萧岐玉正在小憩,一时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
百无聊赖之下,她踱到萧岐玉的书案前,随手拿起一本摊开的兵书。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