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楹是在一阵阵诱人的香气里醒来的。
她眼睛没睁,嗅觉先灵敏起来,准确无误地辨别出了浓郁的面香气,还有肉馅的鲜美气息。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赫然发现一个温热的油纸包正杵在自己的鼻子尖前,香气正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晨光温润,萧岐玉坐在榻沿,身着一袭墨蓝色云纹圆领锦袍,外罩一件玄色暗金绣竹叶纹的披衣,墨发以一根缎带束起,一身清贵公子的打扮,却依旧压不住眉宇间那股刚被淬炼过的冷冽锐气。
他手里稳稳托着那个油纸包,察觉到崔楹醒来,目光静静地盯着她看。
崔楹神还没回来,手便已毫不客气抓住油纸包,三两下拆解开,露出里面雪白暄软,皮薄馅足,正冒着丝丝x热气的小笼包。
她捏起一只包子塞进嘴里,鲜美的肉汁瞬间在口中盈满,香得她眯起了眼,含混不清地满足叹谓:“没错,就是这个味儿,我在赣南这几个月,最想的就是这一口。”
一个包子下肚,崔楹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鼓着腮帮子看向眼前人,眨了下眼道:“你怎么来了?”
萧岐玉看着她嘴角沾着的一点油光,眼神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来给你家人负荆请罪,顺便接你进宫。”
“进宫?”
崔楹津津有味地嚼着包子,白里透红的两腮鼓鼓涨涨,随着咀嚼的动作上下浮动,初醒的杏眸里满是懵懂,呆呆愣愣地盯着萧岐玉瞧,仿佛在问为什么要进宫。
萧岐玉看着崔楹圆润颤动的脸颊,她嚼一下,他眼神便跟着动一下。
终于,他伸出两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捏在她软乎乎的脸颊肉上,凤眸微眯,口吻认真:“崔楹,你不会天真地以为,咱们俩折腾出这么大动静,最后还能平安归来,顺便立了点功劳,就能把之前所有欺君罔上,擅闯军营,假冒朝廷命官的罪过一笔勾销,从此高枕无忧了吧?”
崔楹呆住,咀嚼的动作都忘了,仿佛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她小脸一垮,眉头紧锁,不自觉地低下声音,无比郑重地问:“那咱们俩,会有可能被砍头吗?”
萧岐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故意沉默了片刻,直看得她头皮发麻,才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可能。”
崔楹闻言,瞬间瞪大了眼睛,接着猛吸一口凉气,又抓起两个小笼包,左右开弓往嘴里塞。
萧岐玉顿时紧张起来,皱眉看她:“别吃这么快,呛着了难受的不是我。”说着便已起身将茶水倒好。
崔楹满脸的痛心疾首,无比悲愤道:“我必须得赶紧多吃两口爱吃的啊,不然死了就什么吃不到了!”
可恶啊可恶,赣南那穷山恶水的破地方什么美食都没有,她吃得最多的就是清水煮羊肉,羊肉再好吃吃多了也会腻啊,她这几个月下来,感觉打个嗝都能发出羊叫,流汗都是羊膻味。
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那些爱吃的都还没吃到,转眼她就要被杀头了?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
临近上午,又下新雪。
雪落皇城,放眼皆是一片肃穆的白,飞檐斗拱上积玉堆琼,偶有披着猩红斗篷的侍卫穿过宫道,在雪地上留下几枚脚印,旋即又被新的落雪悄然掩去。
金銮殿内,针落有声。
静得实在可怕,连侍立在旁的内监都屏息凝神,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影子。
崔楹和萧岐玉跪在光可鉴人的御窑金砖上,两个人眼观鼻鼻观心,夫妻俩分明一个比一个混,此刻却老实得就差入定成佛。
雕龙刻螭的汉白玉丹陛上,景明帝端坐于龙椅之上,明黄的龙袍衬得他面色愈发沉冷,斯文的长相并未压住帝王威严,龙涎香的气息都格外肃冷。
他并未看跪在殿中的两人,只垂眸看着御案上那封赣南送来的捷报,难辩面色。
良久,景明帝发出一声极冷的笑,抬眸缓缓看向丹陛下的两个人:
“你们两个,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的声音并不算大,却格外低冷,压抑阴云中的雷霆一般。
“一个,敢乔装打扮,千里奔袭,擅闯军营重地,另一个,敢女扮男装,纵容包庇,甚至还同闯军营。”
“你们是不是以为,朕肯见你们,就是原谅了你们?以为朕会看着这份战功,就对你们之前的混账行径网开一面,甚至论功行赏?”
景明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上的御笔乱颤:“做梦!”
他胸膛微微起伏,显是气得不轻,目光锐利如刃,重重刮过二人:“朕告诉你们!功是功,过是过,剿匪之功,朕记着,但之前的罪,你们也别想逃,朕不仅不会赏,还要重重地罚!”
萧岐玉深深叩首下去,额头抵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声音沉静清晰,诚恳道:“陛下息怒,一切皆是臣之过,臣乔装打扮混入军营,扰乱军纪,触犯国法,亦是臣未能约束内眷,致使崔楹胆大妄为。所有罪责,皆由臣一人承担,臣求陛下重罚。”
崔楹跪在一旁,也跟着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小声道:“没错没错,陛下圣明,臣女也知罪了,真的知罪了。”
景明帝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她,压抑着怒气道:“哦?你崔楹也有知罪的时候了?那朕倒要听听,你说说,你错在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