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荡荡的朝廷正规军,突厥蛮子都杀得,此刻却连匪徒究竟藏身何处,有多少人,下一次攻击何时到来,都一无所知。
比起突袭,这更像是一场下马威。
仅仅是一场下马威。
崔楹的心揪紧起来。
回忆起当初激励萧岐玉来赣南的言语,她简直想撞墙。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清晰的争论声,压过了嘈杂,直透帐内。
萧岐玉嗓音平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强硬:“陈大人,此时绝非强攻的时机,敌暗我明,地形于我军极度不利,贸然出击,正中对方下怀,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加派斥候,查明敌踪。”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陈丰年粗暴地打断了他,怒不可遏:“那群阴沟里的臭老鼠,敢伤我弟兄,我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还查明敌踪?等到查明,那群贼子早就逃到九霄云外了!”
“陈大人若真想强攻,也要从长计议,我军不善地形,依靠地图非长久之法,乡勇熟悉山林,若能善加整训,必能——”
“够了!”
陈丰年怒吼:“我统率的是朝廷王师,不是乌合之众,自古民匪一家,谁知那些乡民是不是早已与匪徒暗中勾结,此等险计,绝不可行!”
“陈大人!”
“不必再说!传我将令,即刻集结兵力,给我正面强攻,务必一鼓作气,踏平黑云寨!”
帐外的争执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陈丰年决绝离去的沉重脚步声。
崔楹蜷在桌下,将这场争执听得清清楚楚,手心一片冰凉。
帷布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萧岐玉走了进来,面色冷峻如常,掌心的伤口尚未凝结,鲜血浸透袖口。
崔楹从桌案下探出半个脑袋,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看着萧岐玉的脸色,忍不住问道:“你……不跟着他们一起去?”
萧岐玉走到一旁的水盆边,单手舀起冷水,冲洗着手掌上的伤口,闻言头也没抬,声音冰冷道:“傻子才会在这种时候去送死。”
冷水刺激着伤口,他飞快地皱了下眉,随即扯过崔楹穿了一夜,被替换下来的中衣,牙齿咬住充满馨香气的胸口,生生撕了一块布条下来,用以包扎伤口。
“我觉得,陈将军执意强攻,或许也不仅仅是不信任乡民。”崔楹忽然道。
萧岐玉正在把布条往伤口上缠绕,齿关咬紧一端,另一端被随意地捆绑,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崔楹。
崔楹迎着他的目光,继续分析道:“过去剿匪失败的官员那么多,也不缺他一个,他如今这样浩浩荡荡地猛攻,纵然徒劳无功,但伤亡数量至少是可控的,攻不下来,大不了就上奏朝廷,认个怂,说贼势浩大,请求增兵或从长计议,以后虽然没什么升迁的可能了,但至少不至于落得什么严重的处罚。”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深沉了些:“可如果他真的采纳了你的建议,大费周章地去智取,动用乡勇,降匪,成了,自然是大功一件,可若是不成呢?伤亡或许远比现在正面强攻要大,付出的代价也会更加惨重,到时候,他要承x担的,就不仅仅是无能,还可能加上勾结不明势力,指挥失当致大军惨败的罪名,这个风险,他不敢冒,也冒不起。”
萧岐玉彻底忘了手下的动作,凤眸怔怔地定在崔楹脸上。
崔楹被他看得不自在,挑起眉梢道:“你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萧岐玉这才松开齿关,吐掉布条,懒散随意的语气:“你打算在里面缩到什么时候?”
崔楹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桌子底下。
她爬出桌子,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彻底站直身体,白他一眼:“早不提醒我。”
萧岐玉没说话,低头继续包扎伤口。
崔楹的目光落到他胡乱包扎的手上,想到刚才如果不是有他,她可能就已经去找阎王喝茶去了,五味杂陈之下,她眉头拧得更紧,走上前去道:“上过药了吗你就这么包?”
萧岐玉一脸无所谓,仿佛那不断渗血的伤口长在别人身上:“一点小伤,死不了。”
崔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提醒自己不能跟他吵架,继而快速找到止血粉,几步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抓住他的手腕,扯到自己面前,把缠得乱七八糟的布条轻轻拆开。
她的手太白也太小,和沾着血污的布条对比鲜明。
萧岐玉似乎想挣开,但抬眸后,目光触及她紧抿的唇瓣和专注的眼神,望着那双轻轻翕动的长睫,他的动作顿住了,竟真的由着她动作。
崔楹小心翼翼地解开那已被血浸透的布条,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
她倒吸一口凉气,后怕地道:“还好箭上没毒。”
接着极其认真地将止血粉均匀撒在伤口上,然后又寻来干净的布条,重新为他包扎。
整个过程,萧岐玉一言不发,只是垂眸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