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烂泥擦着邹丫儿的衣角飞过,落在云澄的身上。
雪白干净的襕衫被印出一块偌大的污渍,格外触目惊心。
云澄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猛地闭上了眼。
他忽然想到了萧岐玉。
那人永远身姿挺拔,锦衣玉带,举手投足间是与生俱来的矜贵与从容,是书院中人人钦羡的焦点,是连山长都要客气对待的存在。
他又忽然想到了崔楹。
少女骑在马上,笑容灿烂如朝阳,美丽,灵动,高高在上,如同云端皎月,是他连仰望都觉得是亵渎的存在,费尽心机也不过能换得她的一点点同情。
而他呢,他只是泥泞里挣扎求存,连进鹿鸣书院读书都需要机关算尽的可怜虫。
可凭什么……
凭什么!
他和萧岐玉分明流着一样的血!
他也本该出生在侯府,自小锦衣玉食,得到最细致的关心,最好的教导,得到无数人的艳羡。
他本该也能得到崔楹那样的妻子!
而不是站在这不见天日的烂泥里,忍受着这等屈辱与不堪!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
再睁开眼,麻木的眼底深处,燃起一簇幽暗执拗的火光。
他压下所有情绪,无视铺天盖地的争吵声,转身回房,摊开卷牍,逼着自己去看上面的每一个字。
……
旭日东升。
晨光透过半开的支摘窗,淡黄色的迎春花开得正盛,风动花摇,空气中浮动着春日特有的温暖气息。
萧姝闯进栖云馆时,崔楹正睡得香,不冷不热的天气,她把自己裹成一个舒服的蛹形,没有半点要起的迹象。
萧姝几步走到床前,伸手就要去掀绣着缠枝莲纹的被子,声音清亮,风风火火:“三娘快别睡了!这般好的春光,正好去城外跋禊,再晚可就赶不上热闹了。”
崔楹被她搅扰,不满地在被子里蛄蛹了两下,眼皮都懒得完全睁开,声音闷闷的:“去不了一点,我这接连好几日天不亮就起身,骨头都要散架了,眼下莫说是跋禊,就是天塌下来,也得等我先睡饱了再说。”
萧姝却不依,动手就要把她从被子里扒拉出来:“不对劲,你不对劲,从前你那可是从早到晚使不完的牛劲,蹴鞠马球哪样少得了你?如今这是怎么了,谁把你的精气神抽走了?”
崔楹歪头朝里,留给萧姝一个乌压压堆满秀发的后脑勺。
萧姝见她连话都懒得说的窝囊样子,心头沉了沉,柔声询问:“三娘,你和我七哥是不是又吵架了?”
“和他没关系。”
崔楹几乎是下意识反驳,眼睛都睁开了,琥珀色的瞳仁里满是残余的睡意。
萧姝反而笑了出来,指尖虚点了点她的额头:“瞧你这反应,果然还是和他有关系。”
她敛了笑意,在床沿坐下,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三娘,虽说我自己还没成婚,不懂得那些夫妻相处的弯弯绕绕,可我觉得你和我七哥这样僵着,三天两头地吵,总不是个长久之计。”
“我和他没吵。”崔楹扭过头,盯着帐顶繁复的花纹发呆。
她想到萧岐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那副客气疏离,仿佛对着陌生人的语气,不知怎么,她心里一阵发堵,觉得还不如痛痛快快吵上一架来得舒服。
“还没吵呢?”
萧姝显然不信:“我都听底下人说了,你们都好些日子没说话了,这不叫吵架什么叫吵架?我跟你说啊三娘——”
“不听不听和尚念经!”崔楹捂紧耳朵,把自己缩回了被子里。
萧姝再想说话,崔楹便又将被子踹开:“不睡了不睡了!走走走,这就跋禊去!”
萧姝哭笑不得,连忙喊来丫鬟。
……
暮色四合,栖云馆内亮起灯火。
崔楹在外游玩了一整日,未感到放松,只觉得疲倦,懒洋洋地歪在榻上,浑身像是散了架,连手指头都懒得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