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姐,秀兰同志,还没忙完呢?辛苦辛苦!”他打着招呼,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木架子上那一排排白嫩的豆腐,最后落在了那个装着边角碎豆腐的竹簸箕上。
“哟,周技术员来打豆腐啊?稍等啊,马上就好。”王翠花热情地回应。
“不急不急,你们忙。”周文彬说着,踱步到木架子旁,像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豆腐,“王大姐,秀兰,你们这豆腐点得是越来越好了,又白又嫩,看着就有食欲。”
“周技术员过奖了,都是按老法子做的。”王翠花笑道。
李秀兰没说话,只是加快了手上搬豆腐的动作,想把最后几板放好就赶紧给他打豆腐。
不知为何,每次周文彬出现,尤其是这种看似温和的夸奖,都让她心里有点发毛,不如在卫生室帮忙时那种自在。
“哎,小心!”周文彬忽然低呼一声,身体似乎被灶台边一个凸起的木墩绊了一下,脚步一个趔趄,手臂撞在了那个装着边角豆腐的竹簸箕边缘。
哗啦一声。
竹簸箕被撞翻在地,里面那些碎豆腐块滚落出来,沾满了地上的浮土和草屑。
“哎呀!”王翠花惊叫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你看我这毛手毛脚的!”周文彬立刻连连道歉,慌忙蹲下身去捡,“哎都怪我!走路没留神!这……这多好的豆腐,糟蹋了!”他语气懊恼,捡起来的豆腐块更是沾满了泥灰。
“没事没事,周技术员,就是些边角料,不打紧!”王翠花虽然心疼,但也不好说什么,赶紧过来帮忙捡。
李秀兰也愣住了,看着地上狼藉的豆腐,又看看一脸懊悔的周文彬。
这些豆腐虽然碎了,也是粮食啊!是她和王翠花辛苦磨浆、点卤、压榨出来的。就这么……糟蹋了?
周文彬把捡起来的几块脏得不成样子的豆腐放到一边,站起身一脸歉意:“真是对不住,王大姐,秀兰。这样,这些弄脏的算我的!我按价赔!不,双倍赔!绝不能占公家便宜!”他说得义正词严,掏出钱就要塞给王翠花。
“哎呀,周技术员,真不用!几块碎豆腐,值当什么……”王翠花连连推拒。
“不行!必须赔!这是原则问题!”周文彬坚持着,把钱硬塞到王翠花手里,目光却转向了旁边木架上那些完好的豆腐,将功补过地说:“王大姐,给我打两块好的吧,要中间最方正厚实的,今晚改善伙食。”
李秀兰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周文彬的每一步都做得无可挑剔,显得那么通情达理,那么有原则。可为什么……她心里那股憋闷感不仅没消失,反而更重了?
她看着地上那些碎豆腐块,再看着周文彬手里那两块他特意挑出来的、最白最嫩的豆腐,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涌了上来。
周文彬付了钱,用搪瓷盆盛着两块豆腐,对王翠花再次表达了歉意,又对李秀兰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秀兰,别往心里去啊,纯属意外。那我先走了。”他转身离开豆腐坊,步履从容。
“秀兰,别愣着了,快把地上收拾收拾。”王翠花叹了口气,招呼道。
李秀兰没动。她盯着周文彬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想起他塞给自己的书,想起他那些“回城”、“改变命运”的漂亮话,想起他在食堂对自己和舒染的试探……
以前觉得那是文化人的关心和指点,现在,看着这满地狼藉,那些话让她觉得又是另一番滋味!
“他……他是故意的!”李秀兰抬起头,眼圈发红,语气带着委屈,“他,他是故意的!”
王翠花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她的嘴:“哎哟这话可不能乱说!周技术员是知识分子,是干部!人家都道歉赔钱了,你还想咋样?快别瞎想了!赶紧收拾!”
李秀兰被王翠花捂着嘴,那股热血被强行按了下去,她看着王翠花不赞同的眼神,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默默地蹲下身,去捡拾那些豆腐碎块。
当夜,月光清冷地洒在连队。地窝子大多已熄了灯,陷入寂静。豆腐坊早已收拾干净,门板紧闭。
那堆被丢弃的豆腐碎块,借着白天的余温和湿气,悄然发生着变化。一些灰绿色霉点正从豆腐内部的缝隙里,一点点滋生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