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左右张望。坡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零星的人声。
谁放的?
一丝暖意,在她心里漾开涟漪。这绝不是供销社来的货,胡同志有货肯定会告诉她。难道是……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冷硬的身影,随即又摇摇头,不可能,他还在师部呢。
她小心翼翼地把粉笔头重新包好,揣进口袋,这才推开门板进了地窝子。
“舒老师回来啦!”王大姐正就着昏暗的光线缝补衣裳,抬头招呼了一声。
“嗯,大姐补衣服呐。”舒染应着,目光扫过李秀兰的铺位,空着,大概去洗漱了。
“咦,你手里拿的啥?”王大姐眼尖。
舒染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小纸包拿了出来,打开:“刚在门口捡的,不知道谁放的。”
“粉笔头?”王大姐也惊讶地凑过来看,“哎呀!我听秀兰说过你刚好缺这个!谁这么好心?”她拿起一根短的看了看,“看着像用过攒下来的……咱们连队谁还能有这稀罕物?”
这时,李秀兰端着半盆水回来了,头发湿漉漉的。一进门看到舒染和王大姐围着小纸包,也好奇地凑过来:“呀!粉笔!哪来的?”
“门口捡的。”舒染说。
李秀兰拿起一根粉笔,眼睛亮亮的,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语气:“舒老师,王大姐,你们说……会不会是陈干事?”
“陈干事?”王大姐一愣。
“对啊!”李秀兰越想越觉得可能,“陈干事不是去师部了吗?师部学校肯定不缺粉笔!他肯定是知道舒老师缺这个,又不好意思当面给,就悄悄放门口了!陈干事那人,看着冷,心可细了!上回还给舒老师特批热水呢!”
她语气里带着点不自觉的巴结和羡慕,“舒老师,陈干事对你可真上心!”
“秀兰!”舒染打断她,语气有点无奈,但声音还算温和,“别瞎猜。陈干事在师部还没回来呢。”这粉笔头不管是谁放的,都是好心,记着这份情就是了。咱们也别声张,免得给人家添麻烦。”
李秀兰被舒染这么一说,脸上的兴奋劲儿淡了些:“哦……也是。那,那会是谁呢?难道是刘书记?他最近倒是常在连部……”她又开始往别的方向猜测。
“行了,别琢磨了。”舒染把装着豆腐的盆递给她,“也可能是别的同志,比如许卫生员,或者哪个有心的家长。陈干事……他忙大事,哪会管这些鸡毛蒜皮。”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忍不住琢磨,李秀兰的话似乎也有那么一点道理。
“也是,”李秀兰应着:“反正……肯定是哪个好心人惦记着学校呢!”语气里还是带着那种对“文化人”或“上面人”天然的好感和滤镜。
管它是谁送的呢,先用起来再说。
第二天清晨,连部的广播喇叭刚放完《东方红》,舒染正带着值日的石头和阿迪力清扫教室门口的尘土,就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抬眼望去,通往连部的大路上,一人一马正踏着晨光而来。
枣红马,马背上的人身姿笔挺,正是陈远疆。
他回来了。
枣红马在连部门口停下。陈远疆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间带着干练。
他随手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通讯员,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连队。
当他的视线掠过工具棚时,停留了片刻。他看着那根他亲手竖起的旗杆,顶端鲜艳的国旗正在风中飘扬。
舒染停下扫地的动作,看着他。
陈远疆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转过头来。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陈远疆轻轻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开了,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连部。
他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下,旗杆没歪,学校还在。
舒染心头那点关于匿名粉笔的猜测,在看到他这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后,又变得不确定起来。
她低头继续扫地。
“老师,”石头小声问,“陈干事回来了?”
“嗯。”舒染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日子照旧。有了那几根珍贵的粉笔头,舒染在黑板上写字时,感觉都顺畅了许多。
她小心地用,尽量能用得久一点。匿名粉笔的事,她没再提,但那份疑惑和暖意,被她埋在了心底。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舒染在教室整理完孩子们写在劳保纸背面的作业,准备锁门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