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思想文化教育方面,刘书记按照准备的材料,提到了启明小学和最近试办的妇女扫盲学习小组,但说得比较简略。
吴科长听完,没表态,看向杨振华:“小杨,你有什么要了解的?”
杨振华扶了扶眼镜,开口问道:“刘书记,马连长,刚才您二位提到的妇女扫盲学习小组,我很有兴趣。能不能详细介绍一下,当初是怎么想到要办这个小组的?具体是怎么开展的?遇到了哪些困难?又取得了哪些效果?”
他的问题具体而深入,显然不是走马观花式的检查。
刘书记和马连长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打鼓。刘书记连忙说:“这个小组的具体情况,由我们连的妇女代表王桂兰同志和启明小学的舒染老师负责,她们更清楚。让她们向领导汇报一下吧。”
杨振华扶了扶眼镜,看向舒染和王大姐,问道:“王桂兰同志,舒老师,我对你们这个学习小组很感兴趣。能不能具体说说,是怎么想到要办这个班的?平时都学些什么?大家愿意来吗?”
王大姐紧张得咽了口唾沫,手心都在出汗。舒染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背,低声鼓励:“别怕,照实说就行。”
王大姐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因为紧张,声音有点发颤,但嗓门依旧洪亮:“报告,报告领导!俺……我叫王桂兰,是连里的妇女代表。办这个学习小组,是因为……是因为俺不识字,工作没法干!”
她豁出去了,把自己怎么填不了表、怎么通知错人、怎么闹笑话的糗事全说了出来,说到激动处,脸都涨红了。
“……俺就寻思,不能这么窝囊!就找了舒老师,俺要学认字!后来发现,不光俺,秀兰、桂芬她们也都需要!舒老师就说,那不如大家一起学!连里也支持,就给提供了地方……”
吴科长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杨振华却听得十分专注,眼神里流露出浓厚的兴趣,不时点头。
等王大姐说完,舒染上前一步补充道:“吴科长,杨干事。王大姐说得都是实际情况。我们办这个小组,初衷非常简单,就是为解决工作和生活中因为文化水平低带来的实际困难。所以教学内容也完全围绕实际应用展开,比如认写人名、认读票证、记简单账目、写常用条据等。”
她拿出那叠旧报纸,展示上面妇女们写的字:“这是姐妹们最近学习的成果,写得不好看,但都是她们一笔一划自己写的。至少现在,王大姐通知工作很少出错了,李秀兰同志记账更清晰了,张桂芬同志去看工分榜也能看个大概了。大家觉得生活和工作都方便了不少。”
杨振华接过那叠报纸,一页页仔细翻看。
“很有意思。”杨振华抬起头,看向舒染,目光中带着探究,“舒老师,据我所知,正式的扫盲工作一直在推进,但往往效果不佳。你们这个小组,似乎找到了一个不同的切入点。你认为最关键的是什么?”
舒染想了想,说:“我觉得是‘需要’和‘有用’。大家不是为学习而学习,是因为不学就没办法,学了立刻就能用上,劲头就足。学的都是身边立刻要用的东西,记得就牢。再加上大家一起学,互相帮着,就不觉得难了。”
杨振华频频点头,转向吴科长:“吴科长,我觉得畜牧连这个做法很务实。从群众最迫切的需求入手,形式灵活,效果看得见。这种经验,值得好好关注。”
吴科长脸上严肃的表情也缓和了不少,点了点头:“嗯,听起来确实有点意思。不搞形式主义,能解决实际问题,就是好方法。”
刘书记和马连长明显松了口气。
汇报结束后,吴科长在刘书记和马连长的陪同下,去参观开荒田和排干渠设施了。杨振华却提出想单独去看看启明小学和妇女扫盲小组的上课情况。
舒染便带着杨振华往教室走。
走在连队的土路上,杨振华看着周围的环境,忽然问道:“舒老师是上海知青?”
“是的,杨干事。”
杨振华又问道:“舒老师来兵团多久了?还习惯吗?”
“快一年了。”舒染答道,“习惯了,这里挺好。”
“不容易。”杨振华感叹了一句,“能从大城市来到边疆,扎根下来办教育,还能结合实际创新工作方法,非常难得。”
“杨干事过奖了,我就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情。”舒染谦虚道。
到了教室,正是课间休息时间。孩子们看见舒染带着一个陌生的叔叔进来,都好奇地围过来。
杨振华没有半点架子,笑着和孩子们打招呼,弯下腰看石头写在旧报纸上的字,还拿起一块孩子们用石灰块做的“粉笔”看了看。
“条件很艰苦,但孩子们的精神面貌很好。”杨振华对舒染说,“你把他们教得很好。”
接着,他又详细询问了学校的课程设置、学生人数、牧区孩子的融入情况等问题。舒染都一一如实回答。
当听到舒染提到现有的扫盲课本与当地生产生活实际有些脱节时,杨振华若有所思。
“你说的问题很现实。统一的教材确实很难照顾到所有地区的特殊性。尤其是对于成人扫盲,更需要贴近他们的生活经验。”
他看着舒染,“你们妇女扫盲小组的教学内容,是你自己整理的?”
“是的,”舒染点头,“就是根据大家的急需,随手整理了一点,不是很系统。”
“已经很好了。”杨振华赞赏道,“兴趣是最好的老师,需求是最强的动力。你们的实践,或许能给我们编写更接地气的辅助教材提供很多启发。”
他又和舒染聊了很多关于教育教学的想法。舒染发现这位杨干事思想很开明,一点也不僵化,非常注重实际效果,而且对教育很有见地,很多想法甚至隐隐契合她来自未来的某些教育理念。两人聊得颇为投机。
临走时,杨振华对舒染说:“舒老师,你的工作很有价值。这次调研时间有限,但我希望以后还能有机会再来深入了解。如果你们在教学中有什么困难,或者有什么好的经验和建议,也可以直接写信到团部宣传科给我。基层的真实声音,对我们很重要。”
他递过来一张写着通讯地址的纸条。
舒染接过纸条,心里一动。这位杨干事,和她之前见过的很多干部都不一样。他务实、敏锐,并且似乎真心关注基层的创新和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