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染上下打量着她,和旁边的人耳语了一句,笑嘻嘻地看着周巧珍,直到周巧珍被笑得不自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脸上的妆花了。
舒染这才淡淡地看口:“周巧珍同志,有时间操心我们,不如多照照镜子,看看你的伶牙俐齿上沾了什么东西吧。”
周巧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立刻捂着嘴跑走了。
阿迪力挠了挠头:“老师,她牙齿上什么都没有啊。”
舒染朝阿迪力眨眨眼:“我骗她的。”
许君君被舒染安排着悄悄去打探消息,回来脸色不太好,偷偷把舒染拉到一边:“染染,我刚才听旁边连的人说,这次评委会里有八连郝连长的老战友……而且,他们好像听说咱们的节目形式怪异,不够正规……”
舒染的心一沉。原来周巧珍的嚣张不仅仅是因为节目,还可能有人为操作的因素。
就在这时,杨振华干事匆匆穿过人群走过来,找到舒染,眉头微锁,低声道:“舒染同志,情况有点变化。评委会里有个别老同志,思想比较保守,对你们这种创新形式可能有些……看法。等下上台,无论如何,一定要稳住,把你们的特色,尤其是那种真实的情感,彻底释放出来!这才是最能打动人心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陈远疆刚才托人带话过来,他说,”杨振华模仿着陈远疆那种冷硬的语气,“‘告诉他们,戈壁滩上的石头,也能砸出声响。’”
舒染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杨干事,我们明白了!谢谢您,也……谢谢陈干事。”
回到角落,舒染把大家召集过来,没有提评委的事,只是把陈远疆的话原样转达。
“戈壁滩上的石头,也能砸出声响……”王大姐重复了一遍,眼里亮了亮:“对!咱就是石头!咱也得砸出个响来给她们听听!”
“对!砸出个响!”妇女和孩子们的情绪被这句话点燃了,之前的紧张和沮丧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取代。
前台传来的掌声和乐器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快轮到他们了。
舒染最后检查了一遍每个人的妆容——其实也就是把脸洗干净,头发捋顺。她看着这一张张紧张却又透着坚定的面孔,深吸一口气,语气常坚定:“记住,我们不是在演戏,我们是在讲故事,讲给我们父母辈、兄弟姐妹辈的故事!”
第64章
终于,汇演开始了。
节目果然五花八门。有正经唱样板戏片段的,虽然唱功参差不齐,但行头像模像样;有表演歌舞的《毛主席的光辉》;还有说快板的、吹口琴的……台下掌声、叫好声不断。
每上一个节目,畜牧连的人们心就揪紧一分。他们的课本剧在这些专业节目衬托下,显得格外另类和小家子气。
终于,报幕员念到了:“下一个节目,革命现代京剧改编课本剧《红灯记》选段‘痛说革命家史’、‘都有一颗红亮的心’,表演单位:畜牧连。”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是一种好奇的张望和等待看好戏的沉寂。
幕布拉开。舞台上没有任何布景,只有从团部借来的两张桌子一把椅子。
畜牧连的演员们站在空旷的舞台上,台下观众都裹得严实,好奇又带点审视地看着这群不怕冷的人。
开场前的寂静被八连区域一声嗤笑打破:“这是干啥?上去讲故事啊?连件行头都不换?”几个八连的人跟着低笑。
评委席上,面容严肃的老评委皱紧了眉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显然对这种不伦不类的形式极为不满。
台上的孩子们吓得几乎要发抖。王大姐看着黑压压的台下,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腿肚子转筋,第一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舒染站在侧幕条边,比任何时候都紧张,手心里的汗湿透了攥着的台词本。样板戏改课本剧,这在当时的人看来,可能就是胡闹。
就在冷场即将发生的瞬间,王大姐被那嗤笑和严寒激得一股火冲上头顶。
她猛地向前一步,不是京剧台步,就是生活中和人理论的架势,对着台下,用她那大嗓门,不管不顾地吼出了第一句——不是唱,就是实实在在的、带着血泪的诵:
“——十七年了啊!风里雨里,俺都不敢提以前的事!!”
这朴实语言让所有窃笑戛然而止。台下的人都愣住了,评委们也怔住了,这不是唱戏,这像是真有一个老妈妈在控诉。
王大姐彻底豁出去了,她眼泪淌下来,指着虚空:“怕啥?怕你知道了,心扛不住!志气垮了!好几回话到嘴边,俺又咽回去了!!是他们!是他们把你爹抓走了啊!是你爹……叫他们给害了啊——!!”
那声“害了啊”带着破音的哭腔和绝望,没有任何程式化的表演,就是最原始的悲痛。
台下许多经历过生离死别的兵团职工瞬间被击中,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眼眶红了。
王大姐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倾诉一段沉重的往事。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就连那位严肃的老评委,记录的手也停顿了一下。
接着是石头扮演的李玉和,被这真实的情绪感染,忘情地喊道:“娘!你和我说!俺不怕!俺啥都不怕!”
李秀兰扮演的李铁梅上场了。她提着那个用玻璃药瓶做的红灯,手指因为紧张而发抖,但声音得像是在发誓:
“听奶奶,讲革命,英勇悲壮!却原来,我是风里生来雨里长!”“奶奶呀,你放心吧!铁梅我,定要把它好好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