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疆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嗯。和你同路。”
舒染笑了,“巧了,我也要去牧区。路不好走,陈干事能不能捎我一段?”
陈远疆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提出要求。他看了看舒染,又看了看前方漫长的戈壁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递到她面前,自己则走到了一边。
“你骑。我走路。”
舒染看着被他塞到手里的缰绳,再看看他已经迈开步子的挺拔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行动永远先于言语的男人,有时候也挺可爱的。
她也没有矫情,抓住马鞍,费力地爬上了马背。马儿很温顺,慢悠悠地跟着陈远疆的脚步。舒染坐在马背上,视野开阔了许多,能看到远处天山皑皑的雪顶。
两人一马,沉默地在戈壁滩上走着。只有风声、马蹄声和脚步声。
走了一段,陈远疆忽然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团部管教育的干事,可能要换人。”
舒染心里一紧,果然来了。她握紧了缰绳:“换成谁?”
“还不确定。”陈远疆说,“可能从其他团调,也可能……是连里的人升迁过去。”
“谢谢。”她低声说。这个消息很重要。
陈远疆没再说话,只是脚步似乎加快了一些。
到了牧区,能看到图尔迪家的毡房了。陈远疆停下脚步:“到了。”
舒染下了马,把缰绳还给他。她看着他被风沙吹得有些干燥的嘴唇,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水果糖,递过去:“给,润润嗓子。”
陈远疆看着那块用糖纸包着的水果糖,眼神复杂,没有立刻接。
“拿着呀,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舒染把糖塞进他手里,转身朝着毡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笑着挥挥手,“谢谢陈干事捎我这一程!”
陈远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充满活力的背影走向牧民的毡房,又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块水果糖。
他剥开糖纸,将糖块放进嘴里,一股甜腻中带着果酸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蹙了下眉,似乎不太适应这种味道,但却没有吐掉,而是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向着另一个方向驰去。
舒染刚走近图尔迪家的毡房,老阿肯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舒老师!上天保佑,正念叨着你呢!”
老人掀开毡帘迎出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身后跟着图尔迪,还有几个面生的牧民,都好奇地打量着舒染。
“老阿肯,图尔迪大哥,你们好。”舒染笑着打招呼,心里有些诧异这阵仗。
“好好好!快请进,喝碗热奶茶!”老阿肯热情地招呼她进毡房。毡房里,图尔迪的妻子已经煮好了奶茶,浓郁的奶香扑鼻而来。
一碗滚烫的奶茶下肚,驱散了路上的劳顿。老阿肯不等舒染说明来意,便摸着胡子,语气带着几分自豪地说道:“舒老师,你在兵团司令部露脸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了不起啊!给咱们畜牧连,给咱们牧区都长脸了!”
舒染一愣,消息传得这么快?她谦逊地笑了笑:“老阿肯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汇报了一下咱们连队和牧区孩子们学习的情况。”
“该做的事,能做好,就是本事!”老阿肯大手一挥,“以前我这老脑筋,总觉得认字不如会放羊。可这段时间,我瞧着阿迪力变了,懂道理了,还能帮连里抓坏人了!还有阿依曼,回来还能教我们呢!这识字,有用!”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舒染,眼神恳切:“舒老师,你上次提的那个知识毡房,我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够好。”
舒染心里沉了一下,正准备解释,老阿肯却话锋一转:“毡房太小,转场就没了,不踏实!既然上级都肯定了你的工作,要在咱们这搞示范点,我们牧区也得给你捧这个场,响应号召!”
他环视了一下在场的牧民,朗声说道:“我跟几户家里有娃娃的都商量过了!以后,娃娃们不去什么毡房点念书了!”
舒染的心提了起来。
老阿肯脸上绽开笑容,斩钉截铁地说:“都去你的启明小学!正儿八经地学!路远不怕,我们几家凑了马,轮流接送!娃娃们能跟上石头、阿迪力他们一起学,我们放心!”
这简直是喜从天降。舒染完全没料到,最大的阻力源老阿肯,竟然成了她最得力的动员者。她激动地站起来:“老阿肯,图尔迪大哥,还有各位乡亲,这……这真是太感谢你们了!我保证,一定教好孩子们!”
“谢什么!”老阿肯笑得爽朗,“是你舒老师有本事,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开了窍。以后启明小学有什么事,需要我们牧区出力的,你只管开口!”
从牧区回来,舒染脚步轻快,心里那块关于生源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老阿肯的转变和全力支持,比任何连里的文件都更有力。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春耕的间隙,舒染看到田埂边休息的几个妇女正围着王大姐,看她在本子上划拉名字。舒染走过去,顺手捡起一根树枝,就在平整的泥地上写了个“苗”字。
“大家看,这是禾苗的‘苗’。咱们现在辛苦,就是为了地里的苗能长好。”
妇女们好奇地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舒染就势在田埂上开了个简易的识字课,教她们认“田”、“水”、“工”。
正热闹着,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舒老师。”
舒染抬头,看见陈远疆不知何时站在田边,依旧是那身旧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他手里拿着一本用旧报纸包着封皮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