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途漫长而枯燥。同车的还有机耕队去师部领配件的两个小伙子和后勤上去办事的老职工。小伙子们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见舒染没什么架子,便天南海北地聊起来,从拖拉机的故障说到团部宣传队的演出,倒也驱散了些许枯燥。
“舒老师,听说你们启明小学现在搞得可红火了?”一个小伙子问道,语气里带着敬佩,“连牧区的娃娃都来上学了?”
“都是大家支持。”舒染谦虚地笑笑,“孩子们肯学,比什么都强。”
老职工扶了扶眼镜,插话道:“是啊,教育是根本。舒老师不容易啊,一个人撑起一个学校。这回你去师部,可得好好跟领导说道说道,多给咱们娃娃多批一点本子。”
“我尽力。”舒染点头,心里却想,她想要的,恐怕不止是本子。
聊了会天,小伙子和老职工过着衣服闭目养神起来。舒染脑子里没闲着,反复推敲着等会儿见到孙处长要汇报的重点,如何措辞才能既展现成绩,又不显得骄傲,同时还能巧妙地提出目前面临的困难,比如资源的短缺。
卡车驶入师部所在地。舒染在招待所放下简单的行李,仔细拍打掉身上的尘土,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便径直朝着师部教育科所在的红砖小楼走去。
比起畜牧连的土坯房和地窝子,师部俨然是另一个世界。整齐的砖瓦房,刷着标语的墙壁,偶尔驶过的吉普车,以及来往行人相对体面的衣着,都彰显着这里的层级。
舒染熟门熟路地先到教育科报到。干事小张见到她,比上次更加热络,立刻起身给她倒了杯热水。
“舒染同志来了!路上辛苦!孙处长正在里面跟人谈话,你稍坐一会儿。”小张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的笑意,“舒老师,你现在可是咱们师里的名人了,上次兵团工作会议回来,张副政委都点名表扬了!”
舒染接过水杯,道了谢,谦虚地笑了笑:“都是组织培养,领导指导,还有连队同志们一起努力的结果,我个人没什么。”
“哎,你就别谦虚了!”小张摆摆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啊,林副政委对你搞的那个示范点,特别感兴趣!”
舒染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是吗?那是领导关心。”
“可不是嘛!”小张似乎很乐意分享这些消息,“林副政委管着全师的文化教育工作,你们畜牧连搞得这么有声有色,他脸上也有光啊!我听说……”
他看了看走廊方向,确认没人,才继续说,“他好像有意思想要把你们那个点,做成样板,重点推广呢!”
舒染用水杯暖着手,状似随意地问,“孙处长最近忙吗?”
“忙!怎么不忙!”小张压低声音,“全兵团教育工作会议刚开完,各处都在抓典型、推经验呢!咱们师里,你们畜牧连的示范点可是挂了号的!”他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
舒染心里稍稍安定,看来上级确实重视。
正说着,孙处长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干部走了出来,孙处长亲自送到门口,态度很是客气。
“杨科长慢走,教材修订的事情就按我们商量的办。”孙处长说道。
“放心,孙处长,我们印刷厂一定全力配合。”那位杨科长笑着点头,目光掠过坐在外面的舒染,微微颔首示意,然后离开了。
孙处长看到舒染带来的那一大包材料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舒染同志到了?快进来!”
舒染连忙跟着孙处长走进办公室。
“坐。”孙处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在办公桌后坐下,“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谢谢处长关心。”舒染坐下,将怀里的帆布包放在腿上。
“材料都带来了?”孙处长目光落在包上。
“带来了。”舒染打开帆布包,将里面厚厚一摞材料双手递过去,“这是近期启明小学的教学总结,扫盲班的进展情况,还有我们尝试编写的一些实用教材初稿和林雪舟老师做的一份学情分析。”
孙处长接过材料,翻看起来。他看得很仔细,不时用手指点着某处,或者微微点头,眼中流露出明显的赞赏。
“好,很好!”孙处长放下最后一页,抬起头看着舒染,“舒染同志,你们的工作做得很扎实,很有创造性!尤其是这些结合生产生活的教材雏形,非常有价值!也符合大方向!”
得到直属领导的肯定,舒染心里踏实了不少。“处长过奖了,我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主要是想让学习和实际需求结合得更紧密些。”
“这个方向完全正确!”孙处长肯定道,“我们现在急需的,就是这种能让群众真正感受到学习用处的教材和教学模式。你们畜牧连这个示范点,算是立住了!”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我打算把你这些材料,加上林雪舟老师写的那份总结,一起整理出来,形成一个比较系统的报告,争取在师里先推广,甚至报到兵团去!”
舒染心中狂喜,她压住激动,表态道:“谢谢处长!我们一定继续努力,把示范点的工作做得更扎实!”
“嗯,”孙处长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话锋微转,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不过,小舒啊,示范点的工作要深入,要出更多可复制的经验,光靠你一个人埋头苦干也不行。眼界要放宽,格局要打开。”
舒染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认真听着。
“你呢,是块好材料,有想法,肯吃苦,群众基础也打得不错。”孙处长看着她,“但毕竟还年轻,基层经验需要沉淀,也需要从更高层面去思考问题。林雪舟同志嘛,虽说你和他一样都是科班出身,但他根正苗红,视野可能更开阔一些……”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舒染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孙处长似乎在暗示,示范点的工作需要“更开阔的视野”,而林雪舟的出身成了优势。
“处长的意思是……”舒染试探着问。
“哦,没什么具体意思,就是跟你聊聊。”孙处长打了个哈哈,重新坐回椅子上,“这样,你这两天就先留在师部,配合科里的同志,一起把这些材料梳理、提炼一下,争取在你回去之前,拿出一个初步的框架来。后续具体的编写和修订,可能还需要你经常过来。”
“好的,处长。”舒染压下心中的疑虑,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