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第一次在私下场合去掉姓氏叫他。
陈远疆身形微微一僵,仿佛有什么情绪在眸中涌动。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想将她刻进去。最终,他只是抬手极其克制地用指节在她额头上轻轻蹭了一下,触之即离。
“走了。”他转身,大步离开,背影挺拔,步伐比来时松快了些许。
舒染摸着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又低头看看怀里沉甸甸的笔记本,笑了笑。
一周后,兵团基层教育暨知青工作方法巡回指导组正式启程。
一辆军用卡车载着舒染和她的五名组员离开了师部。
巡回指导组的工作并非一帆风顺。正如陈远疆所料,各师情况错综复杂。有的师领导重视,配合积极;有的则敷衍了事,认为这是搞形式主义;更有甚者,当地知青派系林立,对舒染这个空降的年轻组长并不买账。
舒染凭借着基层经验、灵活的工作方法和那份笔记本的提示,一次次化解危机。她不再仅仅宣讲以前的的模式,而是强调因地制宜,帮助各地分析自身优势劣势,找出最适合的路径。
她带领组员深入最偏远的连队和牧区,与当地知青、牧民同吃同住,用行动和成效逐渐赢得了尊重和信任。
在这个过程中,她和陈远疆的联系,主要通过信件维系。
信写得很克制,多是交流各地见闻、工作难点,偶尔提及身体,字里行间却藏着只有彼此能懂的牵挂。
三个月巡回指导接近尾声,指导组来到了最后一站——位于边境线附近的Y师。Y师条件最为艰苦,民族成分复杂,境外势力渗透风险也较高。
舒染格外谨慎,严格按照程序与当地保卫部门沟通,工作推进虽然缓慢,但还算顺利。
这天,指导组正在一个边境连队的田间课堂上,帮助知青们梳理如何将农业生产知识与扫盲结合。
队指导员匆匆跑来,脸上带着兴奋。
“舒组长!师部紧急通知!让你立刻带核心成员回师部!”
舒染心头一紧:“出什么事了?”
指导员喘着气说:“是好事!大大的好事!上面来了通知,说……说有一个中亚邻国的教育代表团,临时增加行程,明天就要到我们Y师参观!指名要看我们的流动毡房和田间课堂,说是看到了报道,非常感兴趣!师部命令,务必做好接待展示工作,你舒组长是这方面的专家,必须全程陪同讲解!”
中亚邻国教育代表团?指名参观?
不仅舒染,所有组员都愣住了。这完全出乎意料。巡回指导即将结束,竟然引来外宾关注。
舒染迅速冷静下来,这是挑战,更是机遇。
“明白了!”舒染当机立断,“小王,小李,你们立刻跟我回师部。其他人留在这里,继续完善这个点的展示细节,务必做到最好!”
回到Y师师部,气氛已经截然不同。师领导亲自接待了舒染,态度前所未有的重视和客气。
“舒染同志,这次外宾参观,意义重大!不仅关系到我们Y师的形象,更关系到我们国家的声誉!你是这方面的权威,我们都听你指挥!”Y师政委握着舒染的手,语气郑重。
舒染感受到了一种责任,但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她迅速投入工作,与师部各部门协调,确定参观路线,审核讲解内容,培训参与展示的知青和牧民,甚至细致到外宾可能提出的问题预案。她思维缜密的考量和精通的组织协调能力,让领导们刮目相看。
忙碌间隙,她给陈远疆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只提了外宾参观一事。
第二天,中亚邻国教育代表团如期而至。舒染作为主要陪同和讲解人,落落大方,通过翻译向他们介绍教育模式。
她带着外宾实地观摩,代表团的成员们从最初的礼貌性倾听,逐渐变得专注、惊讶,甚至震撼。
他们看到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中国人竟能用如此富有创造力和实效的方法,顽强地推行着教育普及。
尤其是在一个流动毡房教学点,看到一位哈萨克族老阿妈戴着老花镜,在知青指导下颤巍巍地写下自己名字时,代表团成员纷纷忍不住低叹。
参观结束后,在座谈会上,,一位头发花白的代表团团长感慨地对舒染和师领导说:“我们此行受益匪浅。你们在极端条件下对教育事业的执着和智慧,令人深深敬佩。这种在基层灵活多变的,与生产生活紧密结合的教育模式,对我们国家同样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你们真正做到了,让知识的种子在艰苦的土地上也能生根发芽。”
这番话,通过翻译传达过来,让在场所有中国人都感到无比的骄傲和自豪。
舒染有些激动,她知道,她们的努力得到了跨越国界的认可。
送走外宾后的那一个月,Y师上下对舒染更是佩服。师领导特意设宴招待了指导组,席间赞不绝口。
然而,就在宴会气氛最热烈的时候,舒染却接到一个意外的消息:陈远疆来了Y师,正在师部招待所等她。
舒染想着,以他现在的身份,没有紧急公务,绝不会轻易离开X师跑到边境Y师来。她向师领导告罪,匆匆赶往招待所。
推开招待所房间的门,陈远疆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几个月不见,他似乎清瘦了些,看到舒染,原本锐利的眼神化作一片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