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那个已经凉了的馒头吃起来。
第142章
V城教育局的二层小楼里。
舒染被安排在二楼尽头的一间办公室,与未来的两位组员共用。
“舒染同志,欢迎。”先伸出手的是李卫国,一个约莫四十岁的男人,脸颊瘦削,鼻梁上架着厚厚的眼镜,笑容标准却未及眼底,“早听说兵团来了位能人,没想到这么年轻。”
“李组长客气了,我是来学习,也是来工作的。”舒染与他轻轻一握,感觉到他指腹的硬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这位是王娟同志。”李卫国介绍旁边一位剪着齐耳短发的女同志。
王娟看起来更拘谨些,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与舒染握手,声音不大:“舒染同志,你好。”
“以后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还请多指教。”舒染语气平和,目光扫过这间不大的办公室。两张旧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文件和报表,墙角的文件柜漆皮剥落。窗户开着,但室内的空气有些沉闷。
李卫国简单介绍了指导小组目前的状况:“我们主要负责汇总各地区的扫盲经验,发现问题,提出指导性意见。目前主要工作是梳理上半年各地区的汇报材料。”
他指了指桌上半尺高的文件,“任务很重,舒染同志要有心理准备。”
“应该的。”舒染点头,走到分配给自己的那张空桌子前,桌面有划痕,但擦得很干净。她帆布包,里面装着那本《边疆基层教育标准化工作手册》草稿。
“舒染同志是从兵团基层上来的,实践经验丰富,”李卫国扶了扶眼镜,“我们这里呢,更侧重理论和政策把握。有时候,基层那套土办法不一定适合全局性的指导工作。”
舒染正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他,“李组长的意思是,基层经验上不了台面?”
“哎,不是这个意思。”李卫国连忙摆手,笑容加深,“我是担心舒染同志不适应。上面要求高,眼光要放远,不能只盯着一个连队、一个牧区。就像你之前在红星岩那个教学点,出发点是好的,但最后……唉,也是教训。”
他果然知道,而且一上来就点了出来。舒染心下了然,这是下马威,也是试探。
她不动声色,一边整理桌面,一边淡淡回应:“红星岩的问题,组织上已有结论。经验和教训,都是宝贵的财富。我相信,真正的经验,无论是来自基层还是机关,只要能解决实际问题,就值得总结推广。”
王娟在一旁低着头,假装整理文件,耳朵却竖着。
李卫国呵呵笑了两声:“舒染同志觉悟高。那这样,你先熟悉一下这些材料。”他指着那堆文件,“主要是北边几个地区的,看看他们的扫盲模式和我们之前推广的流动教学点有什么异同,写个初步分析。王娟,你把分类标准跟舒染同志说一下。”
交代完,李卫国便拿着自己的茶缸出去了。
王娟这才凑过来,声音压低了些:“舒染同志,你别介意,李组长他说话就那样。”她手脚麻利地帮舒染分了一部分文件,“材料是按地区和时间分的,这边是总结报告,那边是数据报表。有些地区的报告写得很笼统,数据对不上是常事。”
“谢谢。”舒染对她笑了笑,“我刚来,很多规矩不懂,还要麻烦您多提醒。”
王娟脸一红,摆摆手:“没啥没啥。你……你真是从那个什么连的那个启明小学上来的?”
“是啊。”
“真厉害。”王娟流露出钦佩的神情,“我们整天跟纸片子打交道,都快忘了那个学校实际是啥样了。”
“纸片子也很重要,”舒染拿起一份报告,“这里面是成千上万人的努力。把它们理清楚,让好的经验被看见,让问题被及时发现,就是我们工作的意义。”
王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接下来的半天,舒染埋首在文件堆里。油墨印刷的字迹时而模糊,报表上的数字有时前后矛盾,总结报告里的空泛文段比比皆是。她看得仔细,不时在自己的本子上记录下关键信息、存疑的数据以及那些报告背后可能出现的真实情况。
快下班时,李卫国回来了,看了看舒染桌上摊开的文件和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舒染同志,效率很高嘛。怎么样,有什么发现?”
“初步看,北边地区地理环境差异大,生搬硬套一种模式确实不行。”舒染合上本子,语气客观,“有的牧区分散,流动教学点形式接受度高,但师资和物资保障是短板。有的地区农业团场集中,职工子弟学校基础好些,但家属扫盲和少数民族语言融合教学有待加强。另外……”
她顿了顿,看向李卫国:“不少地区的报告里,合格率的数据和具体描述对不上,可能存在为了达标而虚报的情况。”
李卫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数据嘛,总有误差。下面同志工作也不容易,我们要多看成绩,多鼓励。”
“成绩要看,问题也要正视。否则我们指导小组的存在价值就不大。”舒染语气里带着坚持,“如果基础数据不实,我们提出的任何指导意见都可能是空中楼阁,甚至会误导。”
李卫国被她问得一噎,脸色有些不好看:“舒染同志,你刚来,可能不了解情况。处理这些数据要讲方法,要考虑下面的实际情况和各方面的反应。”
“我明白工作的复杂性。”舒染站起身,开始整理桌面,“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对每一份数据负责。这是我的工作习惯,也希望以后能和李组长、王娟同志一起,把基础打得更牢。”
李卫国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扯了扯嘴角:“好啊,那我们就看看,舒染同志怎么把这个基础打牢。下班了,走吧。”
回去的路上,舒染在食堂打了份简单的饭菜回了宿舍。
她吃完饭,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窗外是V城的灯火,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
这里没有戈壁的风光,没有牧区的景色,有的只是看不见的规则和堆积如山的资料。
陈远疆依旧没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