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时间安排相对自主。每周大概有两天在局里,处理必要的事务,参加相关会议,与韩局长或周书记沟通进展。剩下的时间,她要么埋头在资料堆里研究政策、撰写报告,要么就背上那个帆布挎包,跳上通往各个团场、连队甚至牧区的班车或顺路卡车,深入一线。
这是她目前为止在事业上最满意的状态,她还记得她刚穿越而来时的本心,先活下去,再活得漂亮点。
现在她在这个时代已经能站稳脚跟,甚至比较有影响力了。对于自己,她不留遗憾,对于那些孩子们,她问心无愧。
日子过得很快,从首都回来,一晃都已经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
舒染裹着厚厚的军大衣,拎着个装饭盒的网兜,从教育局食堂走出来。天阴着,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车把上都挂着年货。
她走得不快。最近这半年,她学会了这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特约研究员的身份给了她前所未有的余裕。不用每天掐着点儿打卡,不用应付无穷无尽的会议,不用在科室之间扯皮协调。她的工作就是看材料、下基层、写报告。局里给她配了个刚毕业的中专生小唐当助手,帮忙整理资料、誊抄文稿,琐事有人分担,她更能沉下心来想事情。
上周刚从边境牧场回来。这次去了更西边一个边境团场的教学点。条件比畜牧连当年还差,但那个从兵团师范分配过去的小姑娘教师,愣是用旧报纸糊墙做识字栏,捡戈壁滩上的彩色石头拼成算术教具,把二十几个年龄参差不齐的孩子拢在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教得有声有色。
舒染在那里住了三天,睡在一张木板床上,夜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和小姑娘聊到很晚。小姑娘说,最难的不是苦,是有时候觉得没意思——日复一日,看不到头,也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到底有多大用。
舒染说她当年在畜牧连,第一堂课只有动员到的几个孩子,后来变成了二十多个,再后来有了牧区的孩子,有了流动教学点,有了火种教师。
“你看,你现在教这二十几个孩子,他们以后会认字、会算账,也许有人能走出去考学,也许有人就在团场成家立业,但他们的孩子,肯定不会再像他们一样,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就像播种子,”舒染在黑暗里说,“你看不到它立刻开花结果,但它扎了根,就有希望。”
小姑娘很久没说话,后来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舒老师,我懂了。”
离开时,小姑娘送她到路口,塞给她一小包自己晒的杏干,眼睛亮亮的:“您下次还来。”
舒染坐在摇摇晃晃的卡车上,嚼着杏干,看着无边无际的戈壁,这和她刚穿越来时那种心情不一样,和她当初拼命证明自己的急切也不一样。这是一种知道自己走在正确道路上,并且有能力继续走下去的踏实。
她已经到达了自己心中的顶峰了。
这个时代,这个位置,燃烧自己固然可敬,但……她不想燃烧自己。
她擅长的是观察、分析、提出思路,是把现代教育理念融入这个时代。现在,她终于有了做这件事的资本和余地——一个清闲却关键的岗位,一份直达上层直至中央的渠道,一个边疆教育专家的身份。
这就够了。她不想当典型,不想冲锋陷阵,只想安安静静地做她的研究,写她的报告,潜移默化地影响一些政策,照亮一些角落。
她回到教育局,推开办公室的门,炉子烧得正旺,小唐不在,估计去资料室了。她的办公桌上,摊开着上次调研的笔记,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
舒染脱了大衣挂好,把饭盒放在窗台上,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坐了下来。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发了一会儿呆。
快过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穿越过来到现在,从畜牧连的地窝子,到师部的办公室,再到V城这间研究室。一路跌跌撞撞,居然也走到了这里。
*
腊月二十六,局里开始放年假。
气氛松弛下来。走廊里碰见熟人,互相问候的多是“年货备齐没”、“回家过年不”之类的话。
舒染不打算回上海——原主的家庭关系复杂且微妙,回去徒增烦恼。她计划就在V城过年,清静,正好可以把手头几个案例整理完。
下午,她去后勤科领了过年配给的东西:五斤白面、两斤冻得硬邦邦的带鱼、一小包花生、还有水果糖。拎着沉甸甸的网兜往回走,在楼梯口遇到了张雅琴和刘惠。
“小舒,过年真不回去啊?”张雅琴关切地问。
“嗯,就在这儿过,清静。”舒染笑笑。
“一个人过年冷清,”刘惠快人快语,“要不年三十来我家?添双筷子的事儿!”
“谢谢刘姐,不用麻烦了。我一个人挺好的,看看书,写点东西。”
“你呀,就是太拼。”张雅琴摇头,“也该歇歇。对了,听说没?咱们这儿,开年可能要有大变动。”
“什么变动?”舒染随口问。局里人事风声常有,她不太在意。
“好像是上头要成立一个什么……边疆综合治理办公室?级别挺高,直接对全疆负责。”张雅琴压低声音,“说是要把教育、保卫、民政、生产建设几个口子的资源统筹起来,搞试点。咱们韩局可能要去兼个副主任。”
舒染心里微微一动。这好像和之前在首都听到的消息一致。
“八字没一撇呢,传了好久了。”刘惠不以为然,“就算真成立,跟咱们小干部关系也不大。舒啊,你真不来我家过年?我包酸菜馅饺子!”
舒染再次婉拒,提着年货回了宿舍。她把东西放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到桌前,却有点看不进去材料了。
综合治理办公室……陈远疆会不会回来?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摇摇头,驱散杂念。不管他在哪里,做什么,她相信他有能力处理好。而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