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过街角,人影不见了。
去火车站要开两个小时。舒染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戈壁,再变成农田,最后又回到城市。
到了火车站。舒染提着行李下车,看到已经有几个人在等了——是省厅的陪同人员,还有另外两个去开会的代表。
“舒染同志?”一个年轻男子走过来,“我是省厅的小赵,这次由我负责这次送你们去北京。”
“你好你好。”舒染赶紧握手。
“别客气。”小赵帮她提行李,“车票已经买好了,软卧。这一路要六天六夜,辛苦了。”
“应该的。”
上了火车,找到包厢。四个人一间,舒染的下铺。她放好行李,坐在窗边。
汽笛长鸣,火车缓缓开动。站台向后移动,越来越快。V城在视线里变小,最后消失在远方。
舒染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戈壁。心里很平静,甚至有些空。
穿越来这个世界,第一次离开边疆。
不知道这个时代的首都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会场上会遇到什么人。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他。
火车哐当哐当地前行着。
第152章
舒染靠窗坐在下铺。她的铺位是四人包厢的下铺,对面下铺是省厅派来陪同进京的年轻干部小赵。上铺两位,一位是副主任老谢,头发花白,话不多,上车后就拿着文件看;另一位是姓吴,身材敦实,鼾声已经隐隐响了起来。
包厢门开着,过道里人来人往。
“舒染同志,喝点水。”小赵递过来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红字的搪瓷缸,里面泡着茶叶,水是刚才在车站锅炉房接的,已经温吞。
“这车得走六天六夜呢,慢慢适应。一开始都这样,睡不着,吃不下。”
“谢谢赵干事。”舒染接过缸子,没喝,放在面前的小折叠桌上。她打量小赵,二十五六岁的模样。
“叫我小赵就行。”小赵笑笑,自己也端起缸子抿了一口,“领导们特意交代了,路上一定照顾好你。你这可是代表咱们边疆教育战线的光荣任务。”
“组织信任,压力很大。”舒染语气平和,目光转向窗外。
戈壁的景色正在飞速后退,先是连片的白碱荒地,间或闪过几排低矮的土坯房和白杨林,那是兵团或公社的连队村庄。渐渐地,连这些也稀少了,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戈壁,让人感到无尽的荒凉。
“压力就是动力嘛。”小赵接话很顺,“你的材料我都学习过,写得太好了,特别扎实,听说廖组长的评价很高。”
他提到廖承,语气自然,但舒染捕捉到他眼神中的探究。省厅的人,消息总是灵通的,或许知道她和廖承有旧识,或许只是对部里年轻有为的处长感兴趣。
她垂下眼,拿起缸子,“是基层的同志们实践出来的,我只是做了些归纳整理。廖组长看问题很准,提的意见一针见血。”
“那是,部里的领导,视野和水平就是不一样。”小赵感慨道,随即又说道:“舒染同志,这次去北京,除了开会,可能还有一些交流活动,见见其他地区的代表,甚至可能会有记者采访。你思想上要做好准备,周书记提的那个新角度,我觉得很有感染力。”
舒染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从确定她发言开始,周围总有人试图帮她调整角度,要么希望她多渲染边疆的艰苦和个人的牺牲;要么希望她把成绩都归于精神力量。可她真正想讲的是那些具体的方法、遇到的困难、以及普通人在有限条件下如何把事情做成的逻辑。
“发言稿韩局长已经审过了,”舒染抬起眼,看着小赵,语气温和:“核心是汇报我们对扫盲教育的探索。重点是方法、过程和实效。苦难是客观存在的背景,但我想,部里领导和全国同行更想听的,恐怕不是我们有多苦。对不对,赵干事?”
小赵愣了一下,忙点头:“对,对,是这个道理。还是舒染同志站得高,看得远。我也就是随便一提,提得不好。”
“您是好意,我明白。”舒染给了他一个台阶,转头又看向窗外。谈话暂时告一段落。
上铺的老谢忽然咳嗽了一声,放下文件,从包里摸出个铝制酒壶,拧开盖子呷了一口。酒味散开来。
他慢悠悠开口:“小赵啊,舒染同志这次去首都,把事说清楚就够了。”
老谢的语气带着久居上位的通透。小赵立刻恭敬起来:“是,谢主任说得对。”
吴代表在鼾声中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了动静。
火车继续行驶。窗外的景色开始有了变化,出现了更多的绿色,那是人工种植的防护林带。
老谢下来坐到小赵的下铺上,望着窗外,像是自言自语,“当年也是这么坐着火车,一车的年轻人,唱着歌往新疆去。一晃这么多年喽。”
舒染心中一动。她穿越而来时在闷罐车里,而此刻,她坐在相对舒适的硬卧车厢,身份已然不同。她这个异世的灵魂,竟然也被编织进了历史叙事中。
午饭时间到了。小赵拿出一个网兜,里面有几个馕、一饭盒咸菜疙瘩炒肉丝、还有几个煮鸡蛋。“舒染同志,将就吃点。车上的餐车去晚了也没什么好菜。”
老谢和吴代表也坐在小赵的下铺,各自拿出了干粮。老谢是烙饼夹酱菜,吴代表则是油纸包着的几只卤鸡爪和烧饼。小小的折叠桌顿时被摆得满满当当。
“一起吃,一起吃。”吴代表醒了,嗓门洪亮,不由分说把鸡爪往舒染和小赵面前推,“尝尝,我爱人卤的,路上吃这个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