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泉被钟渊扣着手臂,却完全不挣扎,脸色很快白了下来,他讷讷地道:
“不要去铜鼓岩,那里藏了河北道的白巾军。”
“什么?!”游贤大惊失色。
百里泉泪如雨下,钟渊将他放开,他就踉跄了一下,跪倒在地上。他一边泪眼朦胧一边想起自己死去的阿父阿么和阿弟,他们都是在河北道的旱灾里饿死的,方圆十里的草根树皮都被挖尽了,水也没了,光秃秃的只有食欲……他们死了,可他还活着……
他想要报仇,他要向那个贼老天报仇!他要向那些在高位的人报仇!为什么没有朝廷的赈灾粮,为什么他们没有水用,可那些府城里的贵人却能日日饮酒作乐!他恨死他们了!他要这一切都毁掉!毁掉那些人,毁掉田地,毁掉一切!
于是他加入了在河北道杀人放火的白巾军,杀掉第一个河北道官员的时候,他真的感觉自己的仇报了……可是,每次午夜梦中惊醒,他还是深深地看见阿父、阿么和弟弟就在地底下看着自己。那些死的人也成了鬼魂缠着他……
他不敢再杀人,也被这种痛苦折磨得睡不着觉。后来白巾军中征集人进入岭南,他立刻报名了……他怀抱着火焰般的仇恨进入岭南,但是他受到的却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待遇,有热粥有新衣服,没有人打骂也没有人饿死,更没人会突然间杀人。
他不相信自己看见的东西,所以他又想办法加入府城的修路队,他想……看看那些当官的人,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是不是在享乐。可,他看见的一切都不是这样。
游大人是好人,连游大人的小公子都偶然间帮过他……百里泉陷入了深深的犹豫,他想要忘掉白巾军的过去,只在村里做个普通的农户就好了。
可就在几天前,他收到了白巾军的联络,他们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正在秘密进入岭南道,来了十多个人,他迫不得已把人藏在了铜鼓岩。
“俺,俺想告诉村长……可是俺怕村长和大人把俺抓去杀了,俺也怕那些人在村里抢东西,所以把他们带去那么远的地方……”百里泉从一开始的语无伦次、痛哭流涕,说完这事之后,渐渐地转为了愧疚与平静。
游贤听得头皮发麻,白巾军的人居然悄无声息地潜进来,还有几天了!柴玉成拍拍他的肩膀:
“逸之,幸亏你有这个福气,你待百姓好,才能避了这场灾祸。”
游贤摇摇头:“是我考虑不周,归顺州离河北道如此之近,却防范之心不够。”
柴玉成蹲下把百里泉扶起来,百里泉的五官还有些许稚嫩,不过十七八岁,太年轻了……却要经历这样的灾祸。
“百里泉,你担心得不错,你确实要罚。我们罚你带着人去把那些人引诱出来,全部抓了。只是日后若还有白巾军的人找你,你务必要报告给游大人知道。怎么样?”
百里泉震惊得眼泪又流了下来:“大人,俺有罪,俺杀了人,还是当官的……”
柴玉成笑笑:
“有些人该杀就杀了。不是你有罪,是老天降下的旱灾,是有人在其位却不救百姓。你很有是非心,也没有见到我们就把我们杀了,怎么样?你能带着我们去把他们抓了么?”
百里泉抹了抹眼泪:
“俺去!大人们就不要去了!”
钟渊见他平静了:“你说说你几日见他们一次?可会给他们带米粮?他们在那如何吃食?”
百里泉是两天去送一次吃食,已经送了两次了,今天是第三次。他咬咬牙道:
“大人,还是让俺去吧,俺买了砒霜,混在米粥里,把他们都药死。砒霜就在俺家放着。”
这也是百里泉思来想去的方法,只要那十多个白巾军都死了,就没人知道这一切了。
钟渊摇头:
“才十多个,他们可带什么武器?若是武器不精,不如全部包围活捉了。”
柴玉成哈哈一笑,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宽和可是为了归顺州的建设着想?白得的劳力,不用白不用。活捉也好,把他们怎么进归顺州的,还有多少同伙去其他州了都说清楚。”
百里泉立刻道:“大人!我还知道有几个人同我一块进到归顺州的,但是他们都很安生,我能找到他们。”
游贤真是心生庆幸,转念一想,主公就是主公,连敌方派来的奸细也能感化,让他们安生不闹事。他当即说了,柴玉成摇头:
“逸之想岔了,我们只是做个当官的该做的事,有多少百姓真愿意费劲起义过动荡的日子?大家都想过安生日子罢了。”
他们这行还真就是来玩偶然撞上了,带的侍卫加上游贤的家丁不过才二十个人,加上钟渊、高百草、游贤和勉强身强体壮的柴玉成,也才二十四个人。但对付十一个白巾军,应该是不在话下的。
柴玉成本来还想去村里找汉子帮忙,被钟渊否了:
“动静太大,而且这样百里泉的事就被村里人知道了,日后不会再有白巾军找他。”
柴玉成赶紧屁颠屁颠地夸他:“宽和想得真周到,这回我要同你们一块去。”
墨儿想说自己也去,但他也知道这不是玩闹,他只好抓紧了弩儿哥哥的手,跟着阿娘和魏鲁爷爷乖乖走了。
他们干脆作出来村里巡查的模样,柴玉成和游贤在村里和村长、村民聊了一阵,核对百里泉所说的事有没有问题,钟渊则带着百里泉和十个汉子悄悄去了铜鼓岩附近。
铜鼓岩周边很僻静,前段时间下雨如今路面还有未干的,留下了人杂乱的足迹。上面是山岩,不好隐藏,但下面却是林子,适合他们隐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