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好沉,眼皮也好沉。
像他每一次跳海自杀,身体往下沉的感觉一样。
江却尘昏沉中有些迷茫:我是不是要死了?我自杀了那么多次,终于要成功了吗?
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这是在小世界里,就算真的死了应该也没有什么影响。
再过一会儿,他会想,这个世界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族人的原型他还没有辨别出来,他还不能死。
他吊着一口气,像是将要被扯断的布兜的最后一点布料纤维,死死不肯彻底断开。
系统急得团团转:【不要再继续下去了,我给你暂停世界,我们先回系统空间。】
江却尘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道:“不……”
他其实想说,没事的。他对生命的需求远远比实验人员对他的需求低,要先撑不住,也得是实验人员先撑不住。
可是他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只能勉强从牙缝中吐出来这么一个字。
即便是这一个字,也好像把他全部的力气耗尽了。江却尘一直捂着胃部的手轻轻地垂落了下去,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又来到了海底的那处碑丛中。
他看见自己还在掩面哭泣。
江却尘这次学聪明了,不再上前打扰自己,只是躲在暗处默默观察。
一直在哭的“江却尘”穿得还是白色的实验服,头发也是扎成了低马尾,像是实验做到一半匆匆赶来的样子。
明明是海底,但是江却尘却能清晰地看见“江却尘”流出的晶莹的眼泪,那些泪水尽数滴落在他面前的白骨上,滴到那团像是干枯海藻的绿色植物上。
那些白骨把他的泪水尽数接住。
江却尘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心脏很疼。不是悲伤的疼痛,是真的生理性在发疼。
他迫不得已捂住了心口。
但眼睛却像是黏在那边一样,一瞬不瞬地盯着看,不肯挪走半分。
“江却尘”哭了很久,眼泪近乎要把整个白骨都淹没。
突然,白骨有了变化:“江却尘”的泪水落在它的身上像是产生了什么奇特的反应,不知道是白骨还是泪水开始散发淡淡的光点,从白骨的尾部开始,渐渐变成了一条绿色的鱼尾。
很小的一条。
身体也很瘦小,看起来是条五六岁的小人鱼,那团绿色的枯草是他绿色的长发。
小人鱼睁开了眼睛,甩了甩鱼尾,张开手臂抱住了还在哭泣的“江却尘”。
江却尘心口的疼痛更深了,像是有人在用刀子插进去反反复复地搅动一般。他嘴唇控制不住地打着颤,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条绿色的小人鱼看。
小人鱼明显认识“江却尘”,它抱住江却尘之后还亲昵地用脸颊蹭了蹭江却尘的肩膀,嘴巴一张一合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江却尘神情恍惚,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抬步朝他走去,想听他在说什么。
小人鱼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也回头去看它。
好熟悉的面容。
江却尘痛到极致的心口再也支撑不住,他喉间腥甜,吐出了一口血,四周的景象如雾一般散去,他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还是刺眼的手术台的灯光。
“醒了!醒了!”正在给他做急救的实验人员大喜,连忙去给一旁候着的人报信。
罗肃闻言快步走上前来,还是那副慈祥的面容:“好点了吗?”
江却尘满脑子都是那条绿色的小人鱼,不想搭理他们。
“你太虚弱了,”罗肃说,“晕了过去,命悬一线,我们不眠不休地轮流抢救了你三天三夜才抢救过来。”
江却尘想到了什么,费劲低头去看自己的尾巴,他的尾巴彻底变成了光秃秃的样子,一片鱼鳞都没有了。
果然。这群人一开始做够了两手准备,一边抢救他,一边以防万一他死了没有实验材料了,趁他还活着的时候把他仅剩的鱼鳞给扒下来了。
梦境消失了,但那条绿色的小人鱼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在脑海中变得模糊,江却尘只觉得胸口处像是被那绿色的海藻堵了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他痛苦地抓着身下的垫子,艰难地喘了几口气,他张开嘴,骤然弯腰如梦境里那样硬生生吐了一口血出来。
这可把实验人员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