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了弓箭站在一旁,目不转睛,等待着那些槐鬼争先恐后地吃完“饭”,然后走到周驰身边,低声道:“将军,都记下了。”
周昭终于忍不住扶着墙干呕,兰令仪缓缓地在周昭背上拍了几下,问道:“殿下,你还好吗?”
周驰先是啧了一声,又四下张望,却没在南衙找到一名侍女,随手招来两名禁军,道:“将公主送回宫去。。。。。。牵马干什么!找辆马车来。”
周昭呕了阵子,将来时喝的那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吐了个干净,胃里翻江倒海,语调发颤道:“多谢兰将军,我没事儿。”她转向周驰:“大哥,我早有个疑问。”
周驰不大满意周昭这副模样还要过问,耐着性子道:“你说。”
“一个成年人少说也有百斤重量,槐鬼……槐鬼分而食之,”周昭强忍不适,假装没听见耳边那些咔嚓咔嚓的声音,“为何只有两个变成人了?”
“季言,你说。”周驰转身朝校场之外走去,兰令仪扶着周昭跟上,直到离那阵贪婪的啖肉食骨声越来越远,周驰才停下脚步,示意肖季言可以说了。
肖季言道:“人虽有百斤重量,但五脏六腑心肝脾肺,加之手脚各四只,人头一只,其余并无特别,将军猜测,槐鬼吃掉的部位不同,结果也不同。”
原来肖季言刚才是在观察,观察槐鬼都吃掉这两个人的哪些部位,一个人能平心静气地观看这幅血腥画面已实属不易,肖季言竟然能面不改色记住他们分别都吃了什么。
要么是他看过比这还要残忍的场景,要么就是这个人视人性命于无物,换句话说,肖季言看槐鬼吃人就跟看人吃猪肉没什么分别。
周昭不禁一阵恶寒,此时马车已经赶来,周驰不由分说地将周昭撵上软轿,放下帘子时,周昭情不自禁握住周驰欲转身离开的手,道:“大哥,能不能应我一件事儿?”
周驰道:“你想让我在查明情况之前,不再杀人?”
“大哥肯应我吗?”
周驰思忖片刻,道:“且看明日……”
周昭知道他这便是允了,周驰反握住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淡淡笑道:“小妹,你且安心在宫里休养。”
轿帘缓缓落下,周昭看着周驰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位大哥并不像想象中离她那么遥远。
她向后仰躺在软垫上,轿子摇摇晃晃出了南衙,她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气,但刚一闭上眼睛,眼前便出现那些槐鬼争相食人的模样,周昭不敢再睡,就这么一路睁着眼回到昭阳殿。
殿内裴砚早已候着,他一眼瞧见周昭脸色苍白,快步上前,问道:“殿下,你……”
周昭未待他问完,便说:“裴砚,你知道南衙发生的事儿吗?”
裴砚垂下手,明知故问道:“什么事?”
周昭屏退众人,连流筝都不能留下,她喝了几口暖茶,将那阵恶心强压下去,才冷声道:“你每天早上都去南衙问闫斯年调兵,难道没见过那些死囚?”
裴砚见瞒不住,反问道:“殿下刚才看见了?”
周昭亦答非所问:“你不想我看见?为什么?”
裴砚沉默片刻,道:“殿下也说了,那是死囚。他们该死,没必要让殿下知道徒增烦恼。”
周昭轻轻叹了口气,道:“裴砚,除了流筝,昭阳殿我最信任的就是你,这样要紧的事儿,你怎么能瞒着我不说呢?”
“殿下今日去了南衙,有什么改变吗?”裴砚一反常态,语气强硬道,“没有,殿下想阻止平南王以命换命,死囚还是被吃掉了,对吗?就像这些槐鬼,殿下千方百计想救他们,但槐鬼却千方百计想吃掉你。就算找到了那些散发出去的珠宝,找到了那个小妖怪,又能怎么样?殿下能阻止槐鬼像盛都城外蔓延吗?能不杀掉一个人就让槐鬼变成人吗?”
周昭起初是惊愕,听到后面是难以置信。
她看着裴砚,就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周昭最怕听见的,或者说最不敢正视的。
周昭一言不发,好像又回到被槐鬼险些吃掉的那晚,又回到孤零零一个人,躺在青石地砖上。
那种深刻而又沉重的无力感重新漫上心头,让她血液倒流,双颊一片死灰。
她能反驳裴砚吗?
不能,她甚至找不到一个字来反驳。
裴砚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张了张嘴巴,语气轻软道:“殿下……”
周昭惨淡一笑:“这没什么,你说得很对。可我……我想试试。如果老天爷非要让槐鬼来毁掉大周,我还是想试试,哪怕为此而死,你明白吗?裴砚。”
“……我不会让你死的,殿下。”
周昭这回是真心笑了笑,问道:“你刚才说的小妖怪,是那个女娃娃?有什么发现吗?”
裴砚摇摇头,道:“没,我只查到她去年就不在盛都城了。至于小妖怪……是我随口胡说的。”
周昭点头道:“也许你猜的没错,哪有普通人家的女娃娃身上装着那么多宝贝。”周昭曾无数次后悔那日回城没有深究,但再说这些已经无用,她又问:“查到去哪儿了吗?”
“最后一人看见她,是出了城往东边去了。”
“东边……”周昭喃喃道,“那不正是姜国所在吗?”